房间门打开,浑浊的空气好像被捂了很久,有些不流通,让人喘不过气。深灰色的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只剩下边缘缝隙漏进来的那一点亮光。
苏启洲瘫坐在床边,后背靠在冰凉的床脚,双腿随意撑开。脚边丢着几个被揉皱的香烟盒,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下巴新冒出来的胡子拉碴,身上那件衬衫也皱得一塌糊涂。他整个人好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垮在那一动不动。
听到有人进来的脚步,他没抬头,声音沙哑,带着显而易见的烦躁,没好气的喊出一句,“别来烦我。”
预想中的劝说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窗帘被忽然拉开的声音。
阳光毫无征兆地闯进来,汹涌的光线漫过阴暗,把这间屋子彻底照亮。
晃眼的光线刺得他眼睛发疼,苏启洲下意识举手挡脸,从指缝遗漏的亮光让他眯起眼睛,过好一会他才慢慢地放下手。
循着光线望去,他正好对上陈于看来的眼神。她站在窗边,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却让苏启洲的心口莫名一震,呼吸也乱了。
陈于缓步走来,目光扫过地面的狼藉,最后停在他脸上。带着嫌弃,又是藏不住的心疼,“真难看。”
她捡起苏启洲脚边的烟灰缸,又伸手,轻轻拍掉他肩膀和头发上的烟灰,“我刚才进来,还以为你这房间遭贼了。”
苏启洲喉咙发紧,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所以来看看你啊。”陈于停下手上的动作,学苏启洲的样子坐在他身边,“才一个月没见,你怎么就把自己折腾成这副鬼样子了?”
“苏慧明去找你了?”苏启洲问。
“嗯,她担心你。”
“多此一举。”
“现在看来,她的担心也是有一定道理的。”陈于认真看着他,“苏启洲,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懦弱了,你现在的状态,完全不是我认识的你。”
“我应该是什么样子?”苏启洲换了个姿势。太久保持同一个动作,膝盖传来阵阵僵硬的酸麻,他抬腿的动作比之前慢了不少。
“长得好看,人也聪明,有眼光,有能力,自信张扬,意气风发,可就是没什么耐心。”陈于一点点数着,说着说着,她反倒先忍不住笑出声。她靠过去,轻轻撞下苏启洲的肩膀,“你还记得我刚转学的那礼拜,李老师让你教我一道题目吗?月底的测考,真考到一样的题目,但是我被扣了五分,你少给我说一个步骤,害得我被扣分了。”
“那题我也被扣分了,不止我,林靖周也被扣了。”
“那我们扯平了。”陈于笑笑。
苏启洲跟着弯下嘴角,沉闷好几天的情绪,在她身边总算能轻快一些。
“没想到你记仇也能记这么久?”
“印象太深了。”陈于偏头看他,“我那会还想,我转学来都没一星期,怎么就碰到个这么不靠谱的人。”
苏启洲低笑,“我也是被老李硬喊过去的,什么都没准备。”
陈于望着他,注意到他眼睛下面的那片黑青,“不过话说回来,那时候虽然被你坑了五分,但我还是觉得你这人挺好的。你呢,第一次看到我,是什么想法?”
“很漂亮。”苏启洲毫不犹豫。
“肤浅。”
“我第一次看到你,脑子里就剩下这个想法了。”
陈于不服气地反问,“你就没看见别的,比如我性格怎么样,人好不好?”
“第一次见跟你又不熟,怎么看出来。”苏启洲微笑,“总不能老李那样,一上来就夸你聪明懂事,这多假啊。”
“那你也太直接了。”
“没必要拐弯抹角的。”
“是啊,没必要拐弯抹角的。”陈于重复着他那句话。
她的眼神很静,视线轻轻落在苏启洲深邃的眉眼上,“阿洲,你想过以后吗?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你觉得我们那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苏启洲一顿,“太远了,我没敢想。”
他反问,“那你呢?”
“我也不敢想。”陈于扯了下嘴角,笑容没什么温度,“但我能确定,我们想要的从来不是同一种东西。”
“其实在你姐姐来找我之前,我就想跟你说这些了,只是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跟你开口。”陈于咽下口水,“你还记不记得,当初你在G大找到我,我跟你说我阿妈的事。”
“阿妈一直希望我能走远一点,离开以前的地方,但她没告诉我,我可以去哪。我总觉得,只要离以前的地方越远,那我的日子就会变好。可现在我发现,我错了,物理上的距离,根本什么都改变不了。”
苏启洲就这么看着她,心口一点点揪紧。
“阿洲,你上次问我是不是后悔来北城,我想了好久……”陈于垂着眼,睫毛颤了颤,在抬眼时,只剩下一片坦然,“我后悔了。”
“你后悔什么?”苏启洲问。
声音轻得害怕惊碎什么。
“后悔从一开始,我就不该抱着目的去靠近你。”陈于声音平淡,“你应该不知道,其实从我遇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就在想我要怎么才能抓住你,借着你在古圩站稳,后来他们和我说,你不是古圩的人,我本来都打算放弃了,但没想到你竟然是从北城来的。”
“那时候我就在想,千万不能放你走,你比其他人有用太多。”
苏启洲低低笑了一声,“我还以为,我们是一样的。”
“你可以跟任何人一样,但和我不是。”陈于的声音没有一点起伏,平静地好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你家境优渥,想要什么就能有什么,你有选择的机会,而我没有。老天爷扔给我的任何东西,我都要去抓住,只有抓在我手里,我才能知道它对我有没有用。”
“所以我对你来说,就是个有用的跳板?”
“是。”陈于没有回避,主动迎上他的目光,“你能给我以前接触不到的机会,带我去我想去的地方,所以我对你主动,对你依赖,全是我精心算计好的。”
“阿于。”苏启洲心疼地看着她,眼底悄悄泛红,“你是自己考来北城的,和我没有关系,你明明靠的是自己,为什么非要说是利用我?”
“说到这个,我也要感谢你。”陈于自顾自地在那边说,“如果不是我的保送资格被曾可抢走,可能我到现在还天真的以为,所有的事情只要努力就够了,但现实是,你拼尽全力去争取的东西,可能别人三言两语就能拿走。”
“这些话是他们逼着你说的?”
“是我想说的,我瞒不住了。”
“什么叫瞒不住。”
“苏慧明跟我说,如果我不自己来跟你讲,那她就代替我来。我想了想,觉得这些话还应该是我自己来说。”
“你为什么不再瞒下去。”
“阿洲,你真的太好骗了,再继续骗你我都有些不忍心了。”唇角勾起一抹短促的轻笑,她放在背后的手指微微蜷起,逐渐握拳,“你没什么防备心,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我做什么你也跟着一起。我看着你一点点陷进来,看到你为我放弃那么多,再骗你,恐怕我连自己良心那一关都要过不去了。”
目光对上苏启洲已经泛红的眼眶,陈于的呼吸停了片刻。她看着苏启洲,想把他的轮廓深刻地记在自己心里。手指在掌心掐得更紧,她压下喉咙的滞涩,“阿洲,你值得更好的,值得一份没有算计,没有目的的真心,值得活在你原本坦荡明亮的人生,而不是要被像我这种一无所有的人拖进泥潭。现在还不算晚,说清楚,对你,对我,都好。”
苏启洲盯着她,声音发抖,“我不在乎你是不是什么算计。”
“可我在乎。”陈于说,“阿洲,我们终究不是一路人,我们还是回到各自的轨道上吧。”
苏启洲盯着她,眼睛里的光一点点熄灭,最后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死寂。
他没有再争论,也没有追问,只是缓缓地,颓然地垂下眼。
喉间滚过一句很轻的笑声,良久,他才哑着声音,轻轻吐出一个字,“好。”
陈于打开门,苏慧明等在门口。
“你非要跟他说这些吗?”
“这不是你希望的吗?我不把话说绝,他大概也放弃不了。”陈于微笑,“把你拖下来不好意思了,不过我想你应该会替自己想好办法的。”
“我妈妈跟你说什么了?”苏慧明问。
陈于在进苏启洲房间前,梁孝怡曾单独找她说话。
“没什么。”陈于轻轻摇头,抬眼看向别处,“我晚上还有事情,先回学校了。”
“我让司机送你。”
“不用了。”陈于停下来,“我答应过你妈妈,不会再和你们产生任何联系。”
铁艺大门在背后轻轻落锁,陈于仰头,望向那片万里无云的蓝天,眼里没有轻松,只是一片空洞的平静。
“说吧,你想怎么样?”梁孝怡坐在椅子上,她周围的气压沉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陈于走在她对面,“您说。”
“离开阿洲,我会给你一笔钱,足够你安安稳稳地过下辈子。”
“我可以离开,但是我不要钱。”
“你要什么?”梁孝怡漫不经心的问。
“我要进信远资本。”
信远资本,业内数一数二的顶级投行。
她瞥了陈于一眼,声音不屑,“你倒是敢开口,就你一个还没毕业的学生,就算我用关系把你塞进去,你也撑不过三天,还是想点有用的吧?”
“我只要进去的门槛,一个正式的面试名额,至于能不能留下来,那是看我自己的本事,无需您负责。”她对上梁孝怡冷淡的眼神,表情不见慌乱。
梁孝怡盯着她,指尖轻叩沙发扶手,发出规律的动作,像是在盘算利弊。
“你以为信远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我以前也觉得自己不可能,可您给了我这个机会,我离开苏启洲,换这个机会,这笔买卖,您不亏。”
“用一个虚无的承诺,就想换信远的机会?”
“我说到做到。”陈于肯定,“我会和苏启洲一刀两断,绝不联系,也不纠缠,更不会再扰乱他的人生,如果我做不到,我会自己离开北城,不用您费心。”
“我给你这个机会,能不能抓住就看你了。”
“好。”
“我不希望阿洲知道我们今天的对话。”
“他不会知道的。”
梁孝怡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忽然轻笑,眼神里多了几分特别的审视和考量,“陈于,我拭目以待。”
“多谢。”
指甲嵌进肉里,疼痛感清楚传来。这段不应该开始的纠葛,还是以这样现实的方式收场,再无余地。
11天后,陈于收到信远资本的面试邮件。
36天后,苏启洲去英国的航班准时起飞。
机场人来人往,飞机起起落落。她站在出发层外的落地窗前,看到一架又一架的飞机爬升,消失在高空的云层里。
陈于站了很久。
赵衍走到她身边,望着她异常平静的侧脸。
“难受了?”
陈于视线依旧望向前方,“你怎么在来了?”
“猜到你可能会来这儿。”
陈于没应声。
“真没事?”
“你说的对,我和他不是一路人。”
赵衍看着她,沉默后提醒,“这里是北城,如果你后悔的话,现在走还来得及。”
“我不后悔。”
“确定?”
“我既然选择留下来,就不会再走。”
只有站得足够高,才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才能彻底告别从前的一切。
最近身体不太好,刚做完手术还需要后续治疗,更新速度可能会慢一点,非常抱歉让大家继续等了。整本书的大纲已经全部写完,之后还要再整理细纲和调整顺序才可以发,绝对不会烂尾,也绝对不会弃坑,这点大家可以放心。
再次感谢愿意看到这里的宝子们,爱你们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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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分道扬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