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慧明订的这家咖啡店是在东城的一条巷子里,闹中取静。
黑白灰的装修风格,舒缓的轻音乐在空气中悄悄流淌。
店员递上菜单。
“一杯美式。”她说,抬眸看向对面的陈于,“你随便点,我请客。”
“温水,谢谢。”陈于微笑着,手从桌上移下。
研磨机轻轻转动,咖啡豆被磨成细粉,醇厚的香味在周遭漫开。苏慧明喝了一口咖啡,目光落在对面的女孩身上。简单的白T搭配牛仔裙,长发束成马尾,露出干净好看的眉眼。
“你比我想得更加漂亮。”苏慧明放下咖啡。
这不是客套的恭维,而是发自内心的感受。
她本以为,能让苏启洲如此不顾一切的女生,要么是美貌惊艳,要么是心思深沉。可眼前的女孩,她的确有让人一眼就忘不了的出众长相,但是她的那双眼睛却很干净,好像一张白纸。
陈于平静地对上她试探的眼神,“谢谢。”
“不好奇我为什么会来找你吗?”
“之前想过。”陈于说。
她又不是傻子,苏启洲的背景,单是在其他人的闲谈中她也大概清楚,何况他们还在同一座城市,见面不过是早晚的事。
苏慧明认真的看着她,话锋一转,“阿洲有多久没跟你联系了?”
“快一个月。”
“你们之前吵过架?”
她藏在桌下的手,悄悄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不算吵架,只是有意见上的分歧。”陈于说:“我给他发过两次消息,他没回我,大概有其他事情在忙。”
“你不继续去找他?”
“他有空自然会回我,他没空,我凑上去也是碍事。”
这个回答,反而让苏慧明有些意外。她端起咖啡,感叹句,“你倒是想得明白。”
她又问:“你就不怕他会离开你吗?”
陈于的嘴角牵扯出一点弧度,她笑着看向苏慧明,眼底坦荡,“真要走的人,再怎么勉强也没用。”
“他被妈妈锁在家里快两个星期了。”
“被锁起来?”
苏慧明点头,“今天我来找你,也不打算和你兜圈子,有些事情你有权利知道。”
陈于平静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些波动。
“阿洲是瞒着家里留在北城的,本来他高中毕业就该去英国留学,但他偷偷改了主意,报了北政的法律系。”
“我不知道。”陈于低声。
“他也没打算告诉你。”苏慧明嗤笑,语气沉下来,“一年前我偶然发现了这件事,就是他第一次找你过元旦那会。我劝他,想让他马上改正,可是他不情愿。他和我说,他不想离开北城,不想按照家里安排好的规划,我当时真觉得他疯了,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居然敢跟家里对着干。可是我拗不过他,于是我和他约定,他只能留在北城三年,三年后,不管结果怎么样,他都必须去英国。”
陈于看着她,原本要去握水杯的手,轻轻一颤。
苏慧明叹气,“我不知道这中间又出现什么错误,但他留在北城的事,还是被妈妈知道。家里本来就不赞同他留在这,他偏要赌,那现在赌输了,后果只能由他自己扛着。”
陈于问:“会很严重吗?”
“我也不清楚。”苏慧明看向陈于,她没有把完整的话说完,视线落在陈于脸上,好像在观察她的反应。
陈于的表情依旧平常,眉眼中瞧不出任何情绪。她端起水杯,稍微抿了一口。
苏慧明换了个姿势,她身体靠前,“我接下去要说的话,在你听来可能会很奇怪。可不论是我,还是阿洲,我们从小到大的路都是被安排好的,出国留学,回来接手家里的工作,每一步都不会出错。”
“既然不想让他留在国内,为什么他之前还会去古圩?”
“算是给家里的老人图个心安吧。”苏慧明轻描淡写地和她解释,“阿洲是个早产儿,从小身体就不好,奶奶一直担心他长不大。后来听广化寺的住持师傅说,只有把他送到南方,他才能平安长大。现在想想,这或许就是我们做错的一步。”
陈于抬眸问:“你以为他是因为认识我,所以才选择留在北城?”
苏慧明笑笑摇头,“如果我弟弟真是为了男女感情而做出这么不理智的决定,那他也太没用了。他就是到年纪,青春期的男生总想要通过各种方式来证明自己的决定,可又找不好正确的表达方式,于是就选择了这样一种极端的办法来反抗。”
陈于仔细听着,没有开口。
“你会不会觉得,他很傻?”苏慧明故意问。
陈于静了几秒,脑海中忽然闪过周崇山对自己说的那句「你把自己照顾得很好」,想到苏启洲问自己「是不是后悔来北城了」。这一个月,她无数次的问自己,如果当初自己没来北城,那是不是就会变得不一样。
过了好久,她才说出这句,“我没资格去评价他的选择。”
“那要是他有天告诉你,他是因为你才反抗,执意要留在北城的呢?”
“为了我?”陈于重复反问,眉梢微不可察地蹙栗,“把自己选择的错误归咎在其他人身上,这未免太自私了些。”
苏慧明怎么都没想到陈于会是这样一个反应,她原以为对方多少会被苏启洲的心意打动,没想到她如此冷静,甚至还能精确地抓到问题的核心。
“你比我想得要聪明,很多女孩在遇到这种事情,都会先沉浸在被爱情包围的感动中,看不到感情背后的问题。”
“感动归感动,日子还是要过的。”陈于垂眸低声,后面的半句话,更像是她说给自己听的,“我总不可能因为他带给我感动,就搭上我自己吧。”
苏慧明一怔,轻笑开口,“我过来的时候,还非常期待你是一个会哭会闹,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小女生,那样我就可以用一些简单的方式来打发你,而不是像现在这么,让我无从下手。”
苏慧明喝了口冰咖啡,熟悉的苦味道变得清楚,就像她第一次喝时那样,又涩又沉。她见惯了商场上的尔虞我诈,人情场里的虚与委蛇。看多了人为利益低头,为感情沉沦,她本以为,对付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不过几句话的功夫,要么给予好处,要么说明白厉害,总能有办法让对方知难而退。
但陈于不是,她既不贪婪,也不沉溺,好像一块怎么也捂不热的冰,谁都没办法轻易拿捏。
除非她自己选择放过。
“我会和苏启洲分手的。”陈于抬头,“也会劝他离开北城。”
苏慧明紧紧看着她,试图在她脸上找到一些勉强或者不甘,但她什么都没有,只剩下平静。
“怎么突然想通了?”
“我和他不是一路人,以前是我自己骗自己。”
“现在不骗了?”
她握住那只玻璃水杯,一点点收紧。冰冷的瓷面贴着潮热的手心,两种温度交错。
“骗不下去了,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才知道有多痛。”
“你要什么?”苏慧明问。
“要?”
“既然南墙撞疼了,总得有样东西来帮你揉揉。”苏慧明展颜微笑,“你要什么都可以,我只有一件事情拜托,和阿洲说得好的一点,让他死心,但是别伤害他。”
“你让我骗他?”
“骗他也好,说你的真心话也好,怎么样我都无所谓,我只求你别让他耗着自己。”
看着苏慧明眼底那毫不掩饰的关切和担忧,陈于明白,她是真的在乎苏启洲这个弟弟。她点头,沉默几秒,抬眼看向对方,“苏小姐,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说。”
“你这么帮苏启洲,就不怕给自己招一个竞争对手吗?有钱人家不向来都在乎谁掌权,谁被踢出局?”
苏慧明偏头笑笑,“少看点言情小说,我和阿洲,说到底是亲生的姐弟。”
她喝完最后一点咖啡,想到好多年前,也有人这样说过。
「等启洲长大掌权,你就什么都没有了。」
「趁着你爸妈还看中你,把一切握实了,那最稳妥。」
苏慧明那会是怎么回答来着。
“如果我现在就和他争,看上去是抢先一步,可苏家的关系复杂,旁亲干涉,外面的人又虎视眈眈,我和他再斗,到时候四分五裂,苏家不定会落在谁手里。倒不如等他长大,有了实际的筹码,那时候我们再竞争,不管谁输谁赢,苏家还是苏家,博曜的股份只会我们之间,不会落到外人手上。”
她站起来,拿过边上的手包,“走吧,我带你去见他。”
车子很快驶入位于市中心的一处私人宅院,庭院里的几片花草被修建得雅致规整,苏慧明领着她从侧门进屋。
走到二楼苏启洲的房间外,苏慧明悄悄转动门把。
房门打开,屋里拉着窗帘,光线昏暗。
陈于立在门口,等适应了几秒才勉强看清屋里的布置。
靠窗的位置那坐着一道身影,背对门口,那身型有些瘦小,不像是苏启洲。
她刚要抬脚,椅子上的人却先开口。
“初次见面,陈小姐。”
梁孝怡转过来,目光落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