硕大的水晶吊灯悬在头顶，菱形切面折射出冷白调的光。客厅亮得有些晃眼，深棕色的真皮沙发，骨瓷茶碟摆放得整齐。
庭院传来汽车引擎熄灭的动静，苏启洲推开车门，钥匙丢在门口的方盘。他脱下外面那件深色风衣，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露出冷硬的肩骨线条。
刚跨进客厅，目光还没来得及将客厅扫过，便猝不及防地撞进一道冷冰冰的视线。苏启洲脚步停顿，梁孝怡端坐在沙发中间，暖灰色的真丝家居服，脸上的妆容得体精致，她表情平常，看来的眼神中也察不出半点情绪。
苏启洲心头一沉，原先堵在心里的烦躁逐渐被一些不安取代。
“妈，你怎么还没去公司？”
“会议延期了。”梁孝怡掀起眼皮，拿过桌上那杯已经放凉的红茶，“你这会不是该在英国吗？LSE的课程，这么快就结束了？”
苏启洲回避她的视线，“学校没什么事，不用一直待着。我有点想家，回来待几天，很快回去。”
“想家？阿洲，你什么时候这么恋家了？”
“我一直都这样，以前没跟你们说而已。”苏启洲笑得有些勉强，“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我先上楼去换件衣服。”
“你到现在也没跟我们说明白。”梁孝怡的声音陡然发生变化，“以为有人帮忙打掩护，你做的那些事情就不会被我们知道？”
苏启洲咽下口水，“我什么都没做”
梁孝怡将手上那杯红茶，重重地放在茶几。瓷杯和大理石触碰，发出刺耳的划噪音，冰凉的茶水溅在她手臂上。
“阿洲，我给过你机会了。”梁孝怡声音压低，字字清楚，“我和你爸爸从小就教育你，不要撒谎，更不要做出这种自欺欺人的掩饰。你以为瞒着家里，和那个叫陈于的女孩在一起，我们不会知道。”
“你调查我！”苏启洲震惊。
“你不是早知道，我一直在调查你吗？”梁孝怡看着他，“你让江帆找私家侦探修改出入境记录，伪造留学证明。苏启洲，你当真让我大开眼界，为了一个外人，连家族颜面，自己的前程都不管不顾了。”
“陈于不是外人。”苏启洲立刻反驳。
“任何影响你前途，让你一再撒谎，一再铤而走险，不顾后果的，在我这就是外人。”梁孝怡语气冷漠。
“我和她在一起从来没耽误过什么，是你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
“你伪造记录，欺骗家里，这叫我想得复杂？”梁孝怡反问，“我们费尽心思给你铺路，让你接触到顶尖的资源，不是让你为了一段荒唐的感情，就把自己的未来全都赌进去。”
“荒唐？”苏启洲拔高声音，不可思议的眼里满是不甘，“我的感情在你们嘴里就是这样的形容？你们从来没问过我想要什么，你们只知道把你们的想法强加给我。”
“如果不是有我们为你打点好一切，凭你自己，你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梁孝怡起来，慢慢走到他面前，“你现在能随心所欲的和我谈论你的感情，全是因为你姓苏。”
梁孝怡克制的情绪，带着浓厚化不开的失望，“你以为你为了她留在北城，她知道后就会感情？要是她知道你是瞒着家里，抛下安排好的一切，你觉得她会怎么看你？”
苏启洲垂下的手死死攥住，指节泛白，喉结艰难滚动，半天都没说出一个字。
“这样自我牺牲式的付出，到头来感动的不过是你自己。”
苏启洲低吼，“那也总比被你们操纵摆布好。”
客厅的气氛剑拔弩张，压抑沉闷。凝滞的空气绷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就在这针锋相对的时刻，楼梯口却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苏慧明从楼上下来。
两人的对话，她在楼上听得一清二楚。
她瞧了眼苏启洲，轻轻拉过梁孝怡的手臂，把人带回沙发，“妈，您先坐下喝口水，消消气，阿洲年纪小，做事情难免冲动。”
梁孝怡的脸色非但没有缓和，反而更加凝重，她看到苏慧明，直截了当的问：“他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苏慧明身体一僵，整个人短暂定住，给出个大概性的表达，“70%。”
“也就是你都知道了？”梁孝怡明白点破。
苏慧明脸上仍然挂着温和的微笑，她试图缓解气氛，“妈，阿洲这么大了，他知道哪些该做，哪些不该做。”
“他知道吗？他不知道。”梁孝怡看着他们两个，“如果他知道，就不会背着我们跟一个外人来往，更不会把自己前途当成玩笑。”
苏启洲解释，“我只是在选我想要的生活。”
“你以为的生活不过是随便玩过家家，没有我们给你的底气，你连选择的资格都没有！”梁孝怡一针见血，语气尖锐。她定定看着苏启洲，眉峰紧蹙，“我们辛辛苦苦培养你，是让你往高处走，不是让你这么糟蹋自己的前程。”
梁孝怡停顿，视线落在苏慧明身上，语气强硬带着决绝，没有丝毫转圜的可能，“给他订最早去英国的机票，从今往后，你不准再跟那个外人有半点牵扯。”
苏启洲错愕地看着她，眼神抗拒，“我不去，妈，您不能这么逼我。”
“逼你？我是在帮你认清现实。”
“我不会去英国。”
“这件事情没得商量。”梁孝怡态度坚决，转身吩咐刚进来的章叔，“把他车里的护照，手机都收上来，找人来看着他。”
章叔才进来，不了解前因后果，犹豫了一下，“太太……”
“去。”
章叔叹口气，正要出去时，苏启洲却抢先一步拦在章叔跟前，“不许去，妈，您这是想把我关系来。”
“阿洲！”他这个忽然的举动，苏慧明连忙出声制止。
不想他的动作还是惹恼了梁孝怡，忍耐的情绪几近失控，她指着苏启洲，胸膛不停起伏，厉声呵斥，“你当真是厉害，翅膀硬了敢跟我对着来。”
苏慧明试图缓和，“妈，阿洲是无心的，他也是生气了才会这么冲动。”
梁孝怡脸色铁青，“冲动到连最起码的分寸都没有。”
苏启洲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嘲讽的冷笑，他反驳说：“分寸，分寸，我从小到大做任何事情，您都让我讲分寸。可这分寸到底有什么用？不过是完全照你们的意思，活得像个傀儡，连反抗的权利也要被你们剥夺，最后就像我姐这样，你们让她做什么，她就听你们的去做什么。”
“苏启洲。”苏慧明急忙过去把人拽住，梁孝怡沉重的呼吸让她心里一阵阵发紧，她怕苏启洲再胡说，会把事情闹到更加无法挽回的地步。
梁孝怡被气到太阳穴刺痛，她对着章叔厉声下令，“把他关到自己的房间，没有我的允许，不准他踏出房门一步。”
“太太，少爷还年轻……”章叔也想劝，可在梁孝怡凌厉的眼神中他只能应声上前。
苏启洲还在挣扎，梁孝怡冷冷扫了苏慧明一眼，语气沉得吓人，“你敢帮他，我连你一起罚。”
她攥着苏启洲的手不自觉松开，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偌大的苏家别墅冷清空旷，苏启洲被关了一个多星期。
不见人，不出去，不吃饭，就那么干耗着，看谁先低头。
刚从公司出来，苏慧明疲倦地靠在后座闭目养神。车厢里一片寂静，她歇了一会，睁开眼，窗外的高楼飞速倒退，苏慧明心里清楚，梁孝怡态度强硬，苏启洲偏又随了她那份不服软的脾气，再这么下去，两人的关系迟早要闹到决裂。
“去北清大学。”她对司机说。
浓荫铺成绿道，清凉的风从国槐树间穿来。
刚下课，陈于和徐若宁手挽手地走在路上。两人正说起等会去哪吃午餐，陈于想直接回宿舍，但徐若宁不肯。她这段时间没什么胃口，睡觉也断断续续。徐若宁有两次半夜醒来，看见陈于一个人坐在床上，一言不发地抱住自己。
黑银拼色的宾利车按下喇叭，停在两人身边。
后座车窗缓慢降下，女人摘下墨镜。
徐若宁一愣，脱口而出，“慧明姐？”
苏慧明淡淡点头，看向她身旁的女生。
“你是陈于吧。”苏慧明问。
“我是。”
“有时间吗？我想请你喝杯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