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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chapter 005

陈今越很确定,她生病了。

刻意压低的嗓音,用帽子和外套掩盖起来的肤色状态,还有这冷得让人打颤的空调。

没一处是对劲的。

“啪啦”一声,玻璃杯从手中掉落,碎片四处飞溅。

又耳鸣了,许邵宁垂眸看着满地狼藉,抓着桌缘的手指因用力过猛而泛白,呼吸也慢慢变得沉重。

她没敢转身,想极力保持自然。

眨眼间,一阵眩晕袭来,没给她任何反应时间,整个人止不住的往后仰去,随后落进一个柔软的怀里。

“许邵宁!”

一颗心狂跳不止,陈今越抱起她避开地上的残渣,把人放在沙发上,摘下帽子,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异常绯红的脸颊。

感冒发烧了,周身温度烫得吓人,脱掉她身上那件厚外套,陈今越从茶几上拿过遥控器,关掉空调后,急匆匆地背着人下了楼。

出电梯时碰到位女孩,见此情形,女孩出声询问:“需要帮忙吗?”

知道她是好心,但此刻陈今越没什么心情,匆忙说了句不用。

不过女孩还是跟了上来,到车子边帮着陈今越一起将人放进了副驾驶。

调整好椅背角度,又扣上安全带,陈今越这才有了喘息的机会,同女孩道谢。

女孩挥手说没事,叮嘱她去医院路上慢点别着急,安全最重要。

等一切安顿妥当下来已经是后半夜了,一路上情绪都绷着,到医院后又马不停蹄的办理各种手续,再怎么高精力的人此刻也有些脱力。

简单洗漱一番过后,陈今越这才轻声把椅子挪到床头,深呼一口气,将视线移至病床上。

许邵宁睡得正安稳,挂着点滴,脸上的潮红已然褪去,多了几分病态的苍白。

怕她不舒服,休息片刻,陈今越从包里翻出湿巾,动作轻柔的从那张熟悉的脸上擦过。

太瘦了。

瘦到在背她下楼的时候,陈今越都感觉没什么重量,只剩一层皮似的。

这些年你过得很不好。

没问出口的话一遍遍在心底呐喊,如鲠在喉,记忆也随之飘回十一年前的那个夏天,一幕幕画面如胶片电影般从脑海中掠过,一帧又一帧,短暂且无声。

情绪上涌的滋味并不好受,陈今越仰头望着天花板,把眼角溢出来的那滴泪眨了回去。

收回思绪,换了张湿巾接着擦手臂,右手插着针头,行动起来没那么方便,陈今越便先拉过左手,见她手腕处还带着块表,也没多想,顺手取了下来。

表带脱落瞬间,一道很是显眼的肉白色疤痕随之映入眼帘。

心口猛地一滞,长睫遮住情绪,盯着看了好一会,这才颤抖着指尖抚上去。

几分钟过去,陈今越始终没有任何动作,连指尖都不曾移动半分。

你当时不想活了。

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此刻终于彻底断裂,泪水模糊了视线,最终还是没忍住,成串成串地掉下来。

哭了一场,当年很多事对陈今越来说都没那么重要了。

她只想要许邵宁,只想要一直在她身边,即使这么多年过去,也从未变过。

下半夜,许邵宁迷迷糊糊醒来,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在哪后,整个人止不住的发抖,咬紧牙关从床上撑起身,想要逃离。

窸窸窣窣的动静唤醒陈今越,见许邵宁下床,以为她是要上厕所,立马想去帮她。

还没走近,便先瞧出她神色不对,陈今越云里雾里的,下一秒,就见她兀自拔下针头。

“许邵宁。”陈今越吓了一大跳,快步上前从正面搂住她,低头询问:“怎么了?怎么了?”

许邵宁脸色惨白,眼泪夺眶而出,一句话也说不出,只呜呜哭着,一个劲地摇头。

“没事没事,你生病了,我们先输液好不好?”陈今越轻声哄着,许邵宁的状态反而更差了。

眼泪越掉越凶,怀里的人剧烈喘息着,胸膛也随着她的呼吸频率而快速起伏。

许邵宁咬紧下唇,试图推开一旁的人,但陈今越并不给她这个机会。见挣脱不开,许邵宁呢喃道:“我不要在这,我不想在这,我要回去,我想回家。”

“我要回家!”这一声吼出来,也不管眼前的人是谁,使着蛮力想往外走。

“许邵宁!你生病了,我们明天再回去好不好?”她挣扎的太凶了,陈今越不得不抱得更用力,一遍遍重复道:“没事的没事的,是我,是我啊,陈今越。”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许邵宁听不进去任何声音,手脚并用的往陈今越身上砸,她不想待在这个鬼地方了,她只想离开。

嘶喊声很快引来守夜的病人家属和值班护士,见病人情绪崩溃,护士立马跟着陈今越一起想先制止她。

结果情况反而更糟糕,许邵宁完全失控,一张脸连着脖子全是充血状态,扬起胳膊要去打过来帮忙的护士。陈今越没办法,只好一手紧紧锢着她的腰,一手去抓她伸出去的那只手。

这一阻拦,被她一口咬在了手臂上,疼的陈今越差点泄力,嘶了声,转头对过来帮忙的护士喊道:“走吧,你们先走,我来处理就好。”

护士有些犹豫,但许邵宁的情况不乐观,怕二次刺激,护士没办法,最终还是退了出去,一并驱散了围观看热闹的家属。

等人散去后,许邵宁这才松口。

“好了好了,没事了宁宁,没事了,是我啊,是越越。”

陈今越抱着她,哄孩子样,一边轻轻拍着后背,一边用着以前熟悉的称呼安抚她。

挣扎的幅度慢慢放缓,陈今越依旧在她耳边低声说着话,许邵宁这才逐渐冷静下来,半睁开眼像是确认她的存在般,继而喘息着点点头。

确认她情绪平息后,陈今越手臂松开点弧度,有风从两人之间灌进来,凉飕飕的。

“没事了对不对?”

许邵宁倒在她怀里,额头贴在锁骨处,很轻地点点头,“回去吧,我想回去。”

“好,我把东西拿着我们就走好不好?”陈今越仍然抱着她,走了两步,见许邵宁脚步虚浮,一个蓄力,拖着屁股将人袋鼠抱起来。

一只手托在她大腿处,随后步履沉稳的开始收拾起病房里的东西。

不过本来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三两下就装好了,剩下的时间纯是抱着她在病房里来回走着。

几分钟后,许邵宁从她肩窝里抬起头,闷闷开口:“你放我下来吧。”

就算再迟钝,此刻也反应过来陈今越这是在安慰她。

下来后许邵宁反而不好意思起来,眼神闪躲着摸了摸鼻尖,张嘴刚要说点什么,右手就被牵起。

“下次不要这么拔针,很容易刺伤自己。”

陈今越拿过床头的酒精喷瓶处理掉她手背上因针孔脱落而溢出的血点,确定不会再出血后,这才松开她。

“要不先找医生处理一下你手臂上的伤口吧,”说着说着许邵宁越发愧疚,开口道歉:“对不起啊,我那会状态不是很好。”

不想她自责,陈今越摇摇头,抬起手臂看了眼,有些淤红,无明显开放性伤口,还好,不算多严重。

两人离开病房,办完出院手续,陈今越这才让护士给手臂消毒。

“每日用碘伏消毒两次,保持皮肤干燥清洁,回去后可以冷敷减轻红肿程度,之后若有淤青,可改为温热敷促进一下血液循环。”

护士仔细示范一遍涂抹碘伏的手法后,继续叮嘱道:“如果之后红肿范围持续扩大,出现化脓、渗液或者疼痛加剧、发热及手臂活动受限、有麻木感的话一定要及时就医。”

“好,谢谢,辛苦了。”

陈今越起身要走,被护士拉住了。

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你朋友可能需要看一下心理医生,那会她的状态明显是应激了,说不定是之前受过心理创伤。”

从医院出来天都快亮了,许邵宁明显撑不太住,坐稳后脑袋一点一点的。

“你先睡会。”陈今越从后座拿过毯子递给她。

“嗯,对了,一共花了多少钱?我转你。”许邵宁强撑着精神,摸出手机瞬间又想起自己已经被删除好友了。

解锁的动作僵住,不知所措道:“那个…我…”

陈今越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整理好情绪,“许邵宁,我不要你的钱。”

许邵宁微微抿唇,在心底挣扎一番,说了句对不起。

空气凝结一瞬,陈今越转头看她,“你没有错,不用道歉。”

许邵宁像是无法理解这句话,困倦的眉眼间流露出几分迷茫。

“对不起,删你好友的事是我太冲动了。”陈今越在为傍晚的事道歉。

“没有…是我做的不好。”许邵宁想也不想直接说道:“是我的问题。”

陈今越抿抿唇,酸涩涌上心头,她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她手腕上那道疤又是为什么而来?她一直在道歉,她可能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被删除,却还要下意识的从自己身上找问题。

“你说要追求我,要和我复合,我同意,我没意见。但我不需要你的钱,给你花钱是我愿意的事。”

“可是…”许邵宁不安地抠着手指,好半天才艰难开口:“我不喜欢欠钱的感觉。”

细长的指尖敲着方向盘,陈今越默不作声,临走前护士说的那句话在耳边响起。

其实她不说陈今越也发现了,许邵宁的状态确实算不上好,比起以前,现在整个人会下意识的透露出一股小心翼翼的不安感。

以及之前看似故作轻松的对话,字里行间都带着谨小慎微的讨好。

不明显,但是陈今还是察觉到了。

“去我家吧,方便你休息。”说话间,好友申请发送出去,陈今越晃晃手机,“加你了,通过一下。”

“哦。”许邵宁反应有些迟钝,同意申请后温吞地冒出一句:“去你家会不会太打扰…你了?”

愣怔几秒,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忙找补,“我的意思是这么晚了——”

到此,说话声又戛然而止,越说越错,许邵宁浑身发热,连呼吸都慢了半拍,她索性摆烂不说了。

“之前不是还说要追求我吗?怎么连我是不是单身都不知道?”她话里的意思太明显,陈今越驶出停车场,开玩笑道:“还是说,你只是随口说说?”

黎明前的风凉飕飕的,许邵宁反而热得口干舌燥,开了一半车窗,迎面扑来的冷风也没能使浑身的温度降下来。

“不是…不是随口说说。”

早之前她就已经问过高中时她们关系还不错的共友了,对方说陈今越朋友圈里看着不像是在谈恋爱。

得知消息的许邵宁又是激动又是难过,但还是在脑海中止不住幻想着各种美好可能。

直到某天中午,她鼓起勇气去了陈今越公司附近的美食街吃饭,瞧见她和另一个女人走得极近,那时候许邵宁又不确定起来,万一那个共友给的消息不准确怎么办?

回去后消沉了一晚上,第二天又安慰好自己,决定再试一试。

好在那次之后,许邵宁发现共友提供的信息确实是准确的。

“我认真的。”怕她不信,许邵宁又强调道:“真心想追求你。”

“嗯,我知道了。”风声嗖嗖吹过,陈今越升起车窗,留了条小缝。

开回去十来分钟,到车库时许邵宁已经睡着了,陈今越盯着看了会,才开口叫醒她。

“不好意思,有点困没忍住。”许邵宁醒来第一句话又是道歉。

陈今越摇摇头,神色晦暗不明,“走吧,上去再睡。”

电梯里许邵宁说想洗澡,陈今越没同意,让她睡醒之后再说其她的。

门一打开发现福宝在玄关等着,见陈今越回来,疯狂摇着尾巴。随即,瞧见后边跟着进来的许邵宁,先是停顿片刻,随后一边后退一边汪汪叫起来。

“好了好了,福宝没事的。”虽说楼道隔音效果是挺不错,但毕竟一晚上没怎么休息,这醇厚的叫声闹得陈今越脑瓜子疼。

好在福宝没叫几声就消停了,陈今越带人去了主卧,“你先去睡觉。”

看出这是她平时休息的房间,许邵宁犹豫一瞬,说道:“我睡客卧吧。”

“客卧没收拾出来。”陈今越从衣柜里挑了套睡衣给她,“怕什么?”

“不是…没有。”许邵宁眨眨眼,“就…感觉不太好。”

陈今越被她这套说辞气笑了:“没看出是哪里不太好。”

想解释又觉得多余,许邵宁没办法,只好进去,陈今越带上门出去,过了几分钟过来敲门:“喝点水再睡。”

房间里的人换好睡衣过来开门,接过她手中的水杯,小半杯下肚后,说了句谢谢。

“快睡吧。”

“那你呢?”许邵宁还在纠结。

这套睡衣是新买的,洗了之后一直没穿过,对她来说有些偏大了,肩线下塌,松垮垮的罩在身上。

陈今越扫了眼,心里打起小算盘。

“我在沙发睡。”

待她躺好,陈今越伸手去床头关灯,“咔哒”一声,屋子里暗下来,刚转身要走,手腕却被抓住了。

“你能不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