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回家,李无尘的幻肢痛又发作了一次,这次没有那么疼,但时间很长。
听说幻肢痛是大脑对受损神经发出的信号进行了错误的解读,李无尘没有一点医学知识,他只是困惑为什么大脑也会误解自己。
在床头柜里翻出止疼药,本来是用塑料膜封装的很大一帘,没有上百也有几十颗,现在只剩下三颗,才想起上次吃时已经准备去绑架蓝因,才没有去买新的。
这种老式止疼药特别好使,叫索什么痛,现在很多药店不卖了,每次想到这,李无尘都会化身为最理解老年人的青少年,由衷觉得时代在退步。
现在可以找到的卖这种止疼药的只剩下楼下的小诊所,他绑架蓝因时用的七氟醚也是从那买的。
但现在这个点儿,小诊所已经关门了。
吞下止疼药后,李无尘抓着左臂的截面在房间里来回走动,终于在一身冷汗中等过了折磨。
和蓝因在一起的十五天比以往的任何一段人生都要快乐,幻肢痛也发作得更频繁。
裤腿里腻着汗,黏糊糊的,洗澡的动力却完全没有,他摇摇晃晃站起来,扯下柜子上的白布,踮着脚从上面第二层塞得紧实的格子里抠出一盒黄盒子的烟来。
烟,酒,茶,爸爸买的东西都还在,衣物,生活用品,全都好好地生活在这里。
李无尘经常恍惚,他真的死了吗,尽管他在自己的眼前变成一大滩肉泥,可有没有可能还在这呢,死亡也带不走他,正如父亲的身份也没有带来他,他大概是这个家的主人,却和这个家很疏离,疏离中掺杂着厌烦。
他是家庭的幽灵,幽灵会死吗?
李无尘坐在椅子上,面对着没有开启的电视点燃一根烟,哆哆嗦嗦地含进嘴里。
刚刚点燃的烟无端灭了,他拿起打火机摇晃几下,噼咔噼咔地按燃,将火举到烟下,几近忠诚地注视那团火。
烟丝彻底烧起来,一缕青烟扑进眼睛里,李无尘放下打火机,紧闭着干疼的眼抬头靠在椅背上。
上一次尝试是很久之前了,经过几秒钟的回忆,他掐住烟蒂,用嘴从铅笔粗细的滤嘴里吸气,一股浑浊毒辣的味道冲进肺里,他立刻咳嗽起来。
勉强止住咳嗽时候,他再次把烟嘴送进嘴里,深深地吸气,半根烟燃成白灰,绵重的眩晕便出现在脑中。
这头晕致使他平静了一些,但很恶心,后半根怎么也抽不下去了,但一直捏在指间。
这个晚上很恐怖,和讨厌的人吃饭,玩乐,因为蓝因的计划,拙劣地模仿着蓝因去和马青青套近乎。
尽管从结果来看,好像是扬眉吐气地赢了似的,但这并不是他想要的,他对打败谁报复谁毫无兴趣,只希望自己或他人之中有一方从未存在,退一步也可以是双方再也不见。
这段纠葛的开始本就与他的意愿无关,所以任何归于虚无之外的情况,都是痛苦的。
他本不想与张景天争论,可他的话让他感到可耻和亵渎,从而产生了愤怒,消解愤怒的欲‖望最终牵住他的脖子,让他取得了该死的胜利。
是这具躯体内最卑劣的部分让他提起蓝因的,他从没想过利用蓝因去赢得如此无谓的口舌之争,权势与荣耀绝不是爱意的起源。
他是想爱他,而不是受其庇护。
火烧到烟嘴,自己熄灭了,李无尘把他扔在桌上,又抽出一支来,长久凝视点燃它时的火焰。
挥别旧的痛苦,迎来新的痛苦,生命的基调他早已知晓,需要做的只是承受,一向如此,无需思考。
窗外有些许亮光时,他恢复了一丁点儿力气,快速冲过澡躺在床上,渐渐睡去。
几个小时之后,他被蓝因打来的电话叫醒,知道肯定是问自己为什么没有去上学,因为无法回答,所以挂断了电话,翻过身继续睡觉。
这次感觉几乎是一睡下去,就感到有人坐在了身旁。
他睁开眼睛,蓝因就坐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神色寻常。
“蓝因,你怎么来了......”他爬起来,看向卧室里的表,才上午十点钟。
蓝因说道:“我是害怕你随便死掉所以才来看看你的,不是说过不要说这种不知感恩的话吗?”
他紧接着问:“身体不舒服吗?”
“呃......昨天幻肢痛发作了所以很晚才睡着,就不想去上学了。”
无故旷课真是一回生二回熟,蓝因扁了下嘴:“好吧,但那也不应该挂我电话。我已经帮你请假了,继续睡吧。”
“请假?不是要病历或者家长打电话吗。”
“找主任说一声就行了,我说昨天一起出去玩你可能着凉了,自己也顺便请个假来看你。”
“......”真是天王小子来了。
被叫醒之后再没了睡意,李无尘抓了一把头发:“对不起,偶尔就是不想起床不想动,也不想说话,下次不会了。”
“你不睡了吗?”
“不了。”
蓝因点点头,向他张开手掌,里面是一个烧光的烟头:“那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桌子上会有这个吧,你有这种恶习吗?”
李无尘:“......”好强的压迫感。
他清了清嗓子:“我爸死了之后,这些东西不知道怎么处理,就尝试抽了一下,除了头晕之外没有太多感觉,后来偶尔想体验这种眩晕感觉的时候才拿出来......”
“昨天突然需要了吗?因为幻肢痛?”
从直觉来说,最好是别跟他说谎,李无尘酝酿一会儿,道:“昨天出去的事。和他们待在一起,很耗费精力。”
虽然句子说得藏头缺尾,但确实是诚实的开始,蓝因把烟头随手放在床头柜上:“所以挂我的电话也是因为是我把你带到那里的,所以在生气?”
“没有吧......”
蓝因并不理会他的否认,他无奈地叹了一声:“对你而言,杀人毫无负担,但同时也没有任何积极的想法,只是因为我希望你这么做,你才动手的。”
谁杀人会有积极的想法啊,变态杀人狂吗。
“所以对你而言并不痛苦的事情可以心甘情愿地做,但遇到让你感到厌烦的事,虽然会做,也会有点埋怨,对吧。”
“对不起......”
“我没有苛责你的意思,只是这样表现出我们的关系不太健康。”
他们之间原来是健康的吗。
蓝因忽然俯身过来,双臂从他腰后与膝弯伸过去,李无尘顿时感觉身体腾空,被蓝因抱在怀中:“啊?”
蓝因一手抱着他,一手打开衣柜翻出给他买的长外套:“看来你只是喜欢我,但并不喜欢我的理想,反正今天也请假了,我就给你介绍一下我的理想吧。”
“我可以自己走我只是稍微有点累而已我现在完全好起来了真的放我下来吧蓝因等等鞋我没穿鞋——”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楼下,蓝因把李无尘,长外套和鞋子都塞进后座,自己也钻了进来:“开车吧。”
李无尘抬头一看,开车的是他家里的男管家。
他真希望蓝因家里的人别那么有职业素养,好歹说两句“少爷怎么和这种人混在一起”之类的台词,给几个脸色看,让他觉得合理一点吧。
车辆开出炎晟区,直奔第三区最大的辉耀大教堂。
教堂前原本有一个大广场,过去是允许游客进入的,直到上上任教皇,也就是蓝因的爷爷在进入教堂,站在教堂门口和游客打招呼时,被隐藏在人群中的异教徒忽然窜出,用一把长约二十厘米的特制三棱短刺刀刺进胸膛,随后异教徒当场**。
自那以后,大广场外修建了墙体,整片区域不许任何游客进入,如果想进入可观光区域需要先过安检。
尽管如此,每天也会有大量的游客前往,与辉耀大教堂合影留念,还好赫光门前威严肃穆,信徒心中充满敬畏,不然不敢想每天会有多少因踩踏插队而起的骂战和斗殴。
他们从侧门驶入,站在参天的殿堂脚下,能看见的只剩白色墙体,倒不觉得如何震撼了。
进入教堂后,蓝因让一个修士带李无尘去换上会衣,再将他带去告解室。
二人在一间独立的告解室外再见时,蓝因也换上了他曾穿着上电视的白色苏褡,颈间挂着紫色刺绣圣带。
李无尘的瘦削身躯被会衣罩住,无法轻易看出他肢体的残缺,蓝因左右端详李无尘片刻,笑道:“这么一看,你的长相真是相当亵渎啊。”
不等李无尘把怀疑的视线移到他的脸上,他便拉着李无尘进入告解室。
普通告解室仍然保留了传统的木质结构,安排在侧廊,独立的告解室专为牧师与圣子与特殊的信徒设立。
告解室内部装修虽然更漂亮了一些,但仍然保留了隔断格栅的设计,忏悔者的隔间只比普通的多出个伸手的空间,圣子这一侧就大得多。
蓝因侧坐在格栅前,对面透过来的光在他脸上与肩上照出花似的光影。
虽然李无尘自从考上高中之后再也没有去过教堂,但他知道告解室是做什么的,也知道忏悔者的秘密只能被牧师知晓,他有些疑惑:“我在这里真的好吗?”
这时,蓝因身上的光变形消失,蓝因轻轻对李无尘说:“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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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