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无尘跪在他面前的同时,对面也有人跪在跪凳上。
那个人迟疑小心地问:“圣子先生?”
蓝因回:“是我,部长先生。”
只凭部长二字就像买药只知道胶囊一样,根本无法知道那是谁,听起来是中年,语气谦逊。
“真是......嗐,真是惭愧,上回向您保证过不会再因为类似的事情过来了,我也很痛苦,寝食难安......”
“请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吧,先生,既然事情已经发生。”
他的语气很温柔,声音比平时低沉成熟不少,跟李无尘抬头,借着微弱的灯光看他。
那脊背笔直,圣带的白色花纹反射微光,他头颅微扬,嘴角平直,双眼似是漫不经心地看着黑暗的角落。
“我......这次是一个四十岁的女人,我亲自找来的,您知道的,我喜欢那种久经风尘的货色,她染着黄头发,已经不怎么好看了,还像年轻的时候一样打扮,那眼线都要画到眉毛上去了,又厌恶,又要赚那份快钱,好像我们欠她的一样......我有一阵子没遇到这么标准的了,被她看一眼我就受不了了。”
“她也死了吗。”
“呃...是,我控制不住,我给她钱去检查身体,把她带到我的地方,一到床上就......她早就被弄烂了,多可憎啊,先生,这样的女人多可恶,我一直打她,掐她,把越来越粗的东西......唉,反正她死了,她太不健康了,肯定打过好几次胎,肚子上还有疤,我真恨她......”
李无尘看着那一片漆黑的花型格栅,蓝因的手从膝盖上抬起,轻轻压住他的耳朵,引他趴在自己的膝盖上。
“您对您母亲的厌恶与迷恋,最近越来越强烈了吗。”
“......”沉默后,是一声小小的哽咽,那个人把额头碰在了格栅上,“不要提起她,不要提起她......”
“您已经四十七岁了,而她在四十五岁就死去了,您已经比她还要大了。”
“是,我比她还大了......”
“您身居高位,这是您努力得来的,您要让她一直活在脑海里,与您共享这荣耀吗?”
他的闷声地抽泣:“不行,但我就是忘不掉她,她毁了我的一生,这些女人都是为了她死的。”
“......”蓝因的手在李无尘的头上反复抚过,“您调查过她的家庭吗。”
“没有......她就算失踪,也没人发现,她是外地来的,口音很重。”
“既然如此,就向慈善组织捐些款吧。”
“好,好!我也会给教会捐的。”
“因你来自母亲的痛苦早就了这一切,又因你积极地忏悔,发展慈善,助人无数,我赦免你的罪。”
头磕在格栅上,撞出矜持的响声。“谢谢您!谢谢圣子!”
“去吧,希望下次不要再犯。”
他从北门离开后,下一个人紧接着从南门进来,关上忏悔室的门。
他直接跪下来,噗通一声,而后狠狠磕在刚才那人磕的位置。
“您似乎很自责。”
那人应了一声,他听起来年轻一些:“我是第一次来,我第一次获得向您忏悔的权力。”
“发生什么事了。”
“我准备在炎晟区开发几个大项目,然后那些建筑老板和开发商都来找我行贿。”
“您同意了。”
“我最开始没有同意,但您不知道他们有多谄媚,多会软磨硬泡,先说是交朋友,逢年过节送礼品,然后说是帮忙,各种生活上行方便,再送点字画,VIP卡......”
回过神来的时候,就不能轻易脱身了。
“商人真是狡猾,对吗,先生。”
“是啊......可我有罪,我没有自制力,我该死......”
“请不要如此绝望,能有这种悔过之心,就已经远超了常人。”
“我还能被神原谅吗?我死后还能到万源之父的道路上去吗?我从小就是虔诚的信徒,我怎么能做这样的事?我已经知道错了,我很后悔。”
“既然你是虔诚的信徒,应该很熟悉贤者的故事。格瑞德因贪婪而偷盗了富豪的项链,他因此辗转反侧,寝食难安,他并没有享受贪欲带来的快乐,反之,他因此感受到了痛苦,他去向牧师忏悔,牧师因此而赦免他的罪行,因贪欲已经被他的痛苦洗净。”
然后那盗贼归还了项链,但这并不是引用这个故事时该说的部分。
“我也效仿那位牧师的仁慈,赦免你的罪行,只要你记住这种懊悔的痛苦,今后不再犯错。”
“是!一定,我一定不会再犯!”
他走后,光暂时回到蓝因的身上,李无尘问:“他真的不会再犯吗。”
“会的,他已经有把柄落在了别人手上,之后一定会再犯,到那时,再责怪过去的自己与罪恶的商人。”
第三个人显而易见是个年轻人,他唉声叹气地跪下,磨磨唧唧地开口:“是我妈她逼我来的,我没感觉自己哪需要忏悔。”
“是吗,那请回吧。”
“诶来都来了……”他的声音大概二十来岁,动弹地时候能听到细小的邦啷邦啷的声音,应该是衣服或者身上的饰品,又偶尔传出一声指甲互相敲打的声音,看不见人就知道他极不老实。
“总之呢就是,我上个礼拜跟朋友出去玩儿,去西龙坡那边儿遛遛车,然后有个不长眼的喝高了,跟我一顿掰扯,那我也喝了我能惯着他吗,他他妈——”
“注意言辞。”
“哦…反正我跟我朋友就往他脑袋上拍了个酒瓶,然后把他绑车后边,我跟兄弟开车让他在后面跑——我当时喝大了,就冲动了,我哪知道会死人啊,电视剧里不总那么演吗?”
他咳嗽两声:“也确实是我开太快了,我都喝麻了,不知道油门踩多深,他跑不动就摔了,血蹭了一道儿,唉,提起来就烦。”
“为什么说不需要忏悔。”
“我赔就完了呗,一人做事一人当,我自己手里也有钱,再说他多气人啊,死也是他的命,不死我手上也会死别人手上,要不是死我这儿,他家人还拿不到那么多钱呢。”
一声若有似无的轻叹从蓝因喉中流出,李无尘第一次见他如此认真地叹息,从前他对这个动作的演绎可以说是虚情假意到明含嘲讽的程度。
“我命你在教会劳作学习六个月,以劳苦和禁言反思罪业。”
“啊?”那边的人凑近格栅,似乎想贴在蓝因的面前,“不是,你怎么跟我妈的想法一样啊,她是不是给你通气儿了?”
“对圣子不敬,再加一个月。”
“我,我……嗐,行吧……”
他走出了告解室,出口那头传来一声宛转悠扬的:“妈——”
李无尘抬头问:“结束了吗?”
他早已从直挺挺的跪姿里自我发掘出了偷懒的方法,只是脸搁在蓝因膝盖上面一点,硌得有点疼。
蓝因没忍住,手指在那偏尖的下巴上快速地揉搓了两下:“如果我一直在这里,就一直会有人来,你想走了吗?”
李无尘说:“我已经知道了。”
“好,那就走吧。”
他把他拉起来,李无尘弯了弯发僵的膝盖,跟着他一起离开独立告解室,门口的修士向他颔首致意。
他们从一段不向信徒开放的楼梯上楼,李无尘发现自己渐渐习惯了走在红色地毯上的柔软感觉,确实比走在硬路面上稍微舒服那么一点,从楼梯上往下看,能看到整个大厅的红色地面,穹顶之上倒悬千百柱苍白尖塔,直指来往信徒低垂的头颅。
蓝因问他:“你受洗过吗?”
按理来说每个新生儿都要受洗,但李无尘并不确定:“不好说。”
他的父母大抵算是信徒,但似乎是把万源之父当成了许愿池,有所欲求的时候就去社区小教堂拜一拜,自己初三每周都会被押过去拜一次,求万源之父保佑他考上肃章。
也许他对神明的不敬来自遗传和嫉妒,考上哪里都是他自己努力来的结果,为什么是神明得到赞美。他又十分好奇,为神明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令人失望,自己却只能失误一次。
两个修士一左一右拉开面前这扇高而重的门,一股清冽的水汽吹出来,房间不算太大,没有窗户,却被藏匿在各处的隐藏灯光照得如秋日午后般明亮。房间中央是一个下沉大理石水池。
门在身后合上,李无尘问:“这是什么地方?”
“圣洗池。除去出生后的那次洗礼,有些人会在功成业就之后再次经受洗礼,迎接新生。”
蓝因没有脱下衣服,直接走入水中,水波荡起,把白色苏褡打湿,紧紧贴在劲瘦的腰上。
李无尘也走到岸边去:“既然神不存在,这就只是普通的水。你也没有赦免他们。”
蓝因缓慢地摇摇头:“我当然赦免他们了,你看,他们杀人,受贿,因此意识到自己产生了罪孽,但罪孽真的存在吗?你摸得到,看得到罪孽吗?”
李无尘摇头。
“当秩序宣告其存在,他便有罪,宣告无罪,它便消失。罪孽只存在于人的头脑中。
那些忏悔的人都用权力和金钱免于法律的惩罚,唯一受苦难的是自己的内心,我赦免了他们精神上的罪,折磨消失,罪孽就也消失了。”
李无尘站在岸边,语气愉悦的蓝因在他眼中的形象慢慢荡开,溶进水里去,将圣水同化成一池经年累月的罪恶与痛苦。
他头脑中有些解不开的违和感,便皱着眉问:“所以你想杀他们是因为正义吗。”
“怎么会呢,”蓝因笑道,“秩序与神无关,如今的样子是人类自己用暴力、贪欲、恶意、软弱、冷漠促成的,所以它的样子是最接近正义的。”
“我不喜欢它,我是怀着恶意,希望它消失的。”
这就是蓝因向他展示的理想。
秩序的圣子仅凭自己的喜恶,便希望秩序毁灭。
他的所行一直也跟正义搭不上什么边,李无尘唯恐听见冠冕堂皇的虚假论调,话音一落,他的眉头舒展开,担心就此消散,如此无理取闹高高在上,才是蓝因没有欺骗他的表现。
蓝因发觉他的表情变化,笑容真心实意了不少:“你果然很喜欢我的理想。”
蓝因又有些可惜地叹气,这次叹息又找回了平常的表演般的状态。
“可惜,我没有什么特殊的力量,也没有足够长的寿命,所以,我大概终其一生也无法实现我的理想吧。”
他从水中抬起双手,向李无尘张开怀抱:“就算我注定会失败,你也会追随我吗?”
李无尘走下大理石台阶,踩进水里,冰凉的水爬上衣物,贴在皮肤上。
他靠进蓝因怀里,耳朵贴着湿漉漉的胸膛:“会的。”
蓝因带着他向下沉去,眼耳口鼻喉浸入水中,接受洗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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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成为圣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