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因用五分钟迅速洗了个澡，幸运地没有被烫，穿着校服一边用散发洗衣粉味道的毛巾擦头发一边走出来时，被李无尘紫得差点退回去。
李无尘穿着条短裤，上半身的薄卫衣紫得奔放紫得直白，胸前还有一大朵黄色的微笑小花卡通图案印花，凭借一己之力打败了他绑架自己时穿的那一身。
蓝因拉开他学习桌的椅子，坐在他对面，双肘撑在双膝上，严肃而认真地问：“你买这件衣服的动机是什么？”
李无尘拉着自己的衣摆看了一眼，老实地回答：“不是买的，是亲戚小孩的衣服，男孩儿总在长高，买新的很快就穿不了了，所以亲戚间孩子的衣服就这样串着穿……不过我没怎么长高，一直穿到了现在。”
知道这并非李无尘自己的审美，蓝因放下心来：“我想要我的男友穿得好看一点，所以周末我们去逛街吧。”
李无尘点点头，两人便暂时不说话了，蓝因打开军绿色台灯写文学论文作业，不学无术的李无尘躺在床上不久，悄无声息地睡了过去。
估摸着睡了两三个小时，李无尘在睡梦中恍惚听到了敲门声，他睁开眼睛，蓝因正背对着他看向门口。
有人一边敲门，一边喊道：“小李，你在吗？”
李无尘坐起来，揉揉眼睛：“季平安？”
蓝因回过身来：“那个警察怎么会来找你？”
“往他口袋里放录音笔的时候，发现他是以前的邻居，他也认出我了，但没来得及说什么话。”
蓝因微微皱眉，左手按揉因为写字太久而发酸的右手：“难道知道录音笔是你放的了么？那应该是来传唤你的，可看他的语气听起来不像在办公事。”
“传唤也无所谓吧，提供证据算是证人。”
“不管是谁，警察都会用很粗鲁的态度讯问，你可以应付吗？”
李无尘点点头，淡然地想：不行死呗……
他站起身：“我先让他进来吧。你先……”
他的眼睛下意识看向衣柜，蓝因恼火道：“少看点电影，我待在卧室里就够了。”
季平安见敲了一会儿门也没人来应，心想那就是搬出去了，转头倚在栏杆上点了根烟。
小区几乎融在夜色里，只有零星几扇窗户是亮着的，包括自己家在内的许多大门上都贴着“卖房”，多年过去，白纸发黄。
他吐出烟圈，伸手撸了两把自己刺猬似的平头，弄不明白自己这么忙碌的关头好不容易下了班，干嘛不回去睡一会，对于现在十七八岁的小孩儿而言，一个七年前的邻居，恐怕只比陌生人多一层尴尬罢了，还开车到家里来，真是鲁莽。
正打算打道回府，身后的门吱嘎一声开了，李无尘半长的头发散开，语调带着刚醒来的粘稠：“季警官。”
季平安把手里的烟在栏杆上戳灭：“我，嗐，白天还叫哥呢。”
“进来吧，”李无尘往后让开门口，露出白茫茫的客厅，“你怎么来了。”
季平安看到屋里大片大片的白布，心里一紧，但没敢问，颇不自然地进了屋，白花花的屋里只有两把排队的椅子，诡异得不得了。
“要喝水吗。”
“不用了，我就，来看看你，挺久不见了。”
李无尘把面朝电视的椅子调转，自己坐在另一把椅子上，季平安没办法，只能拘谨地坐下。
一大一小四目相对，他忽然觉得如果把审讯室里的桌子撤掉，犯人会招供得快一点。
情况比他想象得糟糕太多了，家里来了人父母也不出现，家具还全用白布盖上了，感觉问什么都不合适。
“你......”季平安绞尽脑汁地挑了一个大概不会戳中伤疤的话题切入，“你现在学习不错啊，是考进肃章的吧。”
“嗯。”
季平安想起小时候那个讨嫌的学弟玩笑，就想旧事重提，借此破冰，道：“现在你学习这么好，确实没必要当警察了，以后想干什么？”
李无尘平静地看着他：“我不会继续念下去了，我什么都学不会，没办法高考。”
“......”
好了，这下坏了，早知道不来了。
季平安这些年见到的悲剧太多，共情能力退化得和一块钢化木没什么区别，他酝酿了一下，觉得还是得把该问的问了，万一能帮上忙呢。
“你家里，是出什么事了吗？”
“妈妈想和爸爸离婚，去外地和其他人结婚，爸爸不肯，妈妈走了，爸爸拉着我开车去追，路上出了车祸，爸爸死了。”
手臂应该也是在那场事故里失去的。
“呃，那，赔偿......”
“爸爸是全责，还好保险可以补偿。”
“那你妈......”
“她照顾我到出院后离开了，”死气沉沉的脸上，唯有嘴角稍微向上抽了一下，他沙哑的声音难辨情绪，“她好像有很棒的新生活要开始了。”
这话让季平安心里有点发毛，他无法想象一个孩子对离开自己的母亲毫无怨言，又无法从他怪异的态度里切实找到负面情绪。
季平安的回忆里还有那对夫妻，和这片小区里的很多夫妻一样，双职工，女的是个热心又暴脾气的大嗓门儿，男的话少一些，没什么特点，好像确实偶尔会吵架，隔着墙听得真真切切，但消气也快，孩子还聪明，总体上算比较幸福的一家，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所以你现在就自己生活了？身边没有大人？”
李无尘站起身从冰箱里拿出一杯水，因为季平安说不用，以及他只有一只手，就只拿了一杯。
他端着冷水回到椅子上：“我知道你很关心我，但和以前比起来，现在的生活好像变好了，我有点喜欢这样，请不要改变它。”
这是什么话啊，什么叫失去父母之后生活变好了？
季平安敏锐地皱眉：“他们虐待你了？”
“没有吧，不是那样的事，我想，他们应该都为我付出了很多东西......可能是我白眼狼吧，那个时候我并不喜悦，他们离开后，我也不悲伤，就是这样。”
季平安觉得他的表述能力又好又差，精神健康也出了问题，但以他和家庭不幸福的人打交道的经验来说，多管闲事地联系他的监护人或者亲戚，绝对会让他崩溃。
所以季平安长舒一口气，换了个话题：“好吧，你现在靠什么生活？你父亲有遗产吗，有人给你钱吗？”
“爸爸留下了几万块，我自己也在打工，生活里需要钱的地方不多。”
对于成年人来讲，有饭吃就不算走到绝路，季平安终于从这片疮痍中找到了能让自己略感欣慰的地方，拍拍他的肩膀：“小李啊，生活上有什么问题可以告诉我，我想办法帮你解决。”
尽管季平安站在如今回望过去，总觉得自己混得不怎么样，房子不够大，财富不自由，工作又糟心，哪儿哪儿都配不上警校时期那小子的意气风发，可站在十七岁的李无尘面前时，他很庆幸自己有帮助他人的余力。
“哥这些年也没白混，现在是刑侦总队副队长，每个月可以给你资助点儿钱，等你毕业，我给你留意公益岗位。”
李无尘看着肩膀上的手，机械地说：“谢谢......”
季平安算是符合标准的好人吧，正派的工作，可靠的形象，无私的台词。
对多年不见的邻居家小孩伸出援手，小孩却是他正在调查的案件的元凶。
如果是电影的话，这里会有意义明确的打光，激昂悲伤的音乐，看着季平安伸过来的手，他应该感慨万千，悔不当初，怨恨命运的捉弄之类的，总之应当是让人头皮发麻的桥段。
李无尘很努力地想要让心情澎湃一下，许多演员的面部碎片和声音在脑后嗡鸣，他催促自己，笑一下吧，哭一下啊。
可惜，他什么都没做到，左边眼皮抽了一下。
季平安的手已经收回去了，他还是一直盯着它，无法理解他人是常态，这种无法理解自己的感觉却是第一次。
季平安的善意直白，自己应该已经理解了，对于不常出现在生活中的善意，自己应该感到幸福，应该被感动才对啊，这种空荡荡的感觉是什么意思。
如果生活是电影就好了。
季平安见他呆呆地看着自己，没表现出什么高兴，有点尴尬，但本来小孩儿心理就有点问题，总不可能突然抑郁康复，站起来握着他的手感激涕零，便也没在意，清了清嗓子：
“对了，在学校，有没有人欺负过你？”
李无尘收回平直的目光，又喝了一口水：“和案件有关吗？”
“倒不是为了这个来的，但来都来了，你要是能提供点线索肯定是最好的。”
李无尘点头：“听说有人死了，可以告诉我死的人是谁吗？”
这件事在校内肯定是压不住的，估计过几天上学就全知道了，季平安思考了一下，便道：“高三体育队的彭飞，你认识吗？”
“唔......经常被通报批评那个吗，听说过。”
“我听说他总欺负一些普通家庭的学生，你没有......”
李无尘摇摇头：“他的行为似乎很嚣张，会欺负人不算意外，但那些人也不是只要看到穷人就打，我们两个没什么交集，欺负我应该也不够有趣。”
“他家庭条件也一般，敢这么嚣张会不会是依附了什么有钱学生？”
李无尘一副脑子从来没往这个方向想过的样子，模棱两可地：“呃......可能吧。”
和似乎每个人都有所隐瞒的学生打了一天交道的季平安看着李无尘大脑空空的样子，竟然觉得有些欣慰，这孩子虽然迷茫，但好歹正常，看来生活不如意只是让他有点忧郁，而没有同流合污。
“有钱的孩子在学校里的作风呢？有拉帮结派欺负人的么？”
这个问题让李无尘思考了一个合理的时间，冷水只剩杯底一点，李无尘看着那点水光：“一个人所说的‘欺负’‘霸凌’，与他人所理解的，会是一回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