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需要恶意的话，这里没有人在‘霸凌’。进入肃章之后，我发现有钱人不像普通人幻想的那样愚蠢贪婪，普通学生上大学才会接触的东西，他们初高中就开始学习了，很多课程只对他们所在的学校开放，只要付出努力，就可以借助顺手的工具得到应有的回报。
所以他们努力，优雅，上进，这样幸福的人，怎么会对我这种人产生恶意呢。富人的恶意，听起来只是穷人的自恋。”
李无尘继续说：“他们只是在按照自己的想法随心所欲地生活，那是他们与生俱来的权力，并无恶意，甚至是出于‘善意’，巧的是，我的身上也充满令人生厌的特点，被如何对待都不会引起同情，如果是这样的话......”
季平安打断他，皱着眉，语气带着成年人游刃有余的坚定：“那也是霸凌，不管出于什么态度，别被他们牵着鼻子了，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有什么事，你就跟我说，别自己瞎想。”
李无尘的拇指摩挲着杯口：“就算你我认为那是霸凌，因为觉得自己并无恶意，他们也不会悔改，反而因自由的权力被侵犯，倒生出了恶意。
被逼着为打人道了歉，下次就找没有监控的地方更狠地下手，当众辱骂改为在别人路过的时候讥笑，用学识创造意有所指的外号，让可以被收买的人挤掉无法收买的人的参赛资格，把书包整个扔掉，按价赔偿损失，旧书上面的笔记却没了……”
季平安不安于这些微小又恶心的手段从李无尘嘴里说出来：“你……”
“我变成残疾之后，看起来就有些可怜了，反而获得了平静的生活，我不想卷入麻烦，所以抱歉，哥，我现在不想告诉你他们的名字。”
站在万源之父恩赐的阳光下的生命都会感到灼痛，或以鱼死网破的决心经受更大的苦痛来换取本应属于自身的安宁，或沉默地挤进阴影。
大多数人都已经隐隐约约地明白了这点，意识到万源之父恩赐的秩序并非教会所言的那么仁慈，季平安自然也是其中之一，他深谙此道，并将其视作成熟的基本标志，对那些满口赞颂的狂教徒敬而远之。
理智上来讲，他觉得李无尘说得没错，事情就是这样，但面前的李无尘肢体残缺，身形枯瘦，形单影只，且心如死灰。
从学会说话开始，他们几乎每天都会说上两句话，季平安见证了他从牙牙学语到口齿清晰，意气风发的少年对二人的关系从来没有个准确的定义，只当是门口的盆栽，每天喷两下水领取一个皱眉小包子，充值一枚硬币能收获扭捏的谢谢哥哥。
七年之后，他回到这里，地覆天翻。
李无尘只是坐在对面，就像是对他的责备。
看过无数他人的悲剧，用“奉公行事”和“关我屁事”轮番浇注，变得刀枪不入的油滑的心，再次生出疑问：为什么世界是这样的？既然神明至高无上，为何不肯再仁慈一点？
季平安深吸了一口气，在比二十岁时更苦闷的意气中想道，总得有人做一点神明懒得做的事吧。
他站起来，从外套里掏出皮甲，里面除去皱皱巴巴的零钱还有四张红票子，他抽出三张来，跟一张硬纸板名片一起放在桌上：“遇到什么事，直接给我打电话，或者去市局找我。”
他低头看向正抬起头来的李无尘：“小李，我不能让你白叫我这么多年哥，我一定会查清楚这个学校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的。”
“钱就......”
季平安不等这话被说完，雷厉风行地走了，由于关门的动作也很果断，门板哐当一声。
“......”
卧室门被打开，蓝因从里面走出来，笑道：“确实应付得很好。原来你还能说那么一大段话啊，有点传道的天赋。”
他观察着李无尘的表情，看他是否因季平安的善意动容。
李无尘把水杯放在地上，挠挠脸颊：“说话有用的时候我还挺喜欢说话的...不讨厌吧。”
他的神色完全没有变化，就像季平安其实从来没有来过似的，自然而然地开始回答无关紧要的问题。
蓝因站到他面前：“可是在我面前话就很少诶，觉得和我说话没用吗？”
“......”
李无尘两眼一闭：“你打我一顿好了。”
蓝因笑出声：“什么东西，乱七八糟的。”
李无尘：“我总觉得你好像很想打我。”不然怎么一直在找茬。
蓝因捏起桌上的名片，坐在椅子上看了两眼，又丢回桌子上：“没这回事，上次是特殊情况，相处这几天下来，能感觉到我是个很温柔的人吧。
反而是你好像挺期待被揍的，满脑子都是暴力的人才会突然说出这么奇怪的话。”
前半句胡言乱语简直丧尽天良，后半句倒打一耙更是伤天害理。
但李无尘思考了一下，回想蓝因的一举一动，觉得他行事虽然稍显诡异，可动作亲昵，温言软语，还无比慷慨地送他礼物，以普世的目光去看，应该确实算是温柔的人。
而自己最初想要杀死他，后来又生出勒死他的语言，让他再也说不出话来的念头，确实称得上满脑子暴力。
于是，李无尘只反驳了唯一无法说服自己的部分：
“没有期待，但如果被你打的话也不会生气。”
“因为我也是台风吗？”
“......不太一样，我虽然不会生张景天他们的气，但也不想见到他们，只是没办法避开。
你...是我自己选择的，所以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可以接受。”
蓝因从椅背上坐直身体，这两把孤零零的椅子曾是为了绑架他而放在这里的，那一天，李无尘就是这样看着自己的。
不，有一点不一样。
蓝因站起身，又如祈祷般跪坐下来，把侧脸贴在李无尘的膝盖上。
这个视角就差不多了。
那场绑架对两人来说都意义重大，蓝因很喜欢它。
李无尘穿着短裤，露出的大腿皮肤光滑，只是有点干，贴在脸颊上微微发凉。
“真的？”他握住李无尘的右脚脚踝，“只是少一条胳膊，还是有点缺乏魅力，我可以锯掉你的小腿吗？”
“可以。”
爽快地答应后，突然意识到自己只考虑到了失去小腿，没有细想“锯”这个字，李无尘又有些局促地补充道：“但听起来，很痛啊，那个，如果可以的话……”
蓝因像孔雀抖开尾羽似地笑：“当然是开玩笑的啊，情侣之间就是会互相开玩笑的，我又没有慕残的癖好。”
哦，是这样啊。李无尘丝滑地接受了蓝因对于正常情侣的模仿，有点在意慕残是什么意思。
正想着，蓝因忽然扯开他的双腿，忽如其来的姿势变化让李无尘不得不把重心放在椅背和椅面交接处：“蓝因？”
右腿被自然地放在蓝因肩膀上，蓝因微微偏头，枕着他的小腿，自下而上的仰望目光没有一丝虔诚的感觉。
“如果你没有选择绑架我，被我逼着杀人，现在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季平安的帮助了。”他的脸颊在李无尘小腿上来回蹭了几下，“虽然完全是你自食恶果，但我是很通情达理的恋人，所以允许你稍微表现出一点懊悔。”
李无尘鼻腔里泄出一声无奈的气音，果然不能把那么大个的季平安当空气，该来的话题还是会来，他慢悠悠地边想边说：“你有逼我杀彭飞吗……至于季平安的事，我不觉得懊悔。”
蓝因很明显好奇后续，如今李无尘已经能在几乎一成不变的笑脸上，感受到一些情绪了。
他张嘴试图描绘一下自己为什么不懊悔，甚至举起手，意欲用比划辅助大脑，最终在一片混乱中骤然放弃。
“我不知道，以前我妈妈说我是不懂感恩的白眼狼，大概是说对了。”
即便这么说，在他的脸上也找不到愧疚，自我归类为白眼狼更像个挡箭牌，而非真的反思。
因为高度原因，蓝因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他从过于柔软的棉布裤腿中露出的腿根，若对比全身的枯瘦，大腿的这点微妙弧度甚至算得上丰满，掐上去能清晰地感觉到软肉下包裹着柔韧的肌肉。
“我不觉得你是不知感恩的人，你感谢过我，因为我让你有了濒死的错觉。”
蓝因的嘴唇与李无尘的腿保持着大约半厘米的距离，缓缓上移：“也许是因为季警官来得太晚了，早在他来之前很久，你就不想努力地对抗生活中的痛苦，只想着解脱了。”
他停在李无尘的腿根，李无尘觉得这样的姿势很奇怪，又说不出哪里奇怪，只能提心吊胆地等着。
“在和我交往之后，离开的念头看似没有那么强烈了，但其实只是和我在一起的快乐让你变得贪婪，想要一直快乐下去，为此做什么都行。偏偏命运很有趣，如果不是你杀了人，他没有理由和你重逢。
总之很不巧，他注定没办法拯救你。”
为了不倒下去，也不把重量压在蓝因身上，李无尘的腰承受了很大压力，发出隐痛。
拯救之类的概念很陌生，李无尘觉得自己并没有在关于季平安的问题上想那么多，还是腰比较要紧，匆忙胡乱点头：“大概是吧，能不能让我把腿放——”
蓝因张开嘴，一口咬上他出于无奈，不得不盯着看了很久的大腿内侧。
李无尘唔了一声，下意识想要把腿缩回来，蓝因加重了扯着他小腿的力气，他只得在牙齿挤压皮肉的闷痛中，压下退缩的本能。
蓝因能清晰感受到他忍疼时肌肉绷紧，疼痛似乎能使他散发出腥浑的香气，大脑比鼻腔更幸运地捕捉到那气味，柔软的皮包裹沁满粘稠甜汁的肉，人竟是一颗果实。
因他会痛苦，流血，生病，竟然不能将牙齿啮合，吞入腹中去，何其不幸啊，蓝因屈辱地想。
他含着咬入口中的肉，缓慢地咽下唾液，最后缓缓让它从齿间逃了出去。
“嘶……”
李无尘看向自己的腿根，一圈深红发紫的齿痕出现在那里，但几乎没有渗血。
哪怕是他，也忍不住问了：“为什么要咬我……”
蓝因看着他，一时忘记了他是谁，听不懂他口中流出的语言，唯有牙齿上包裹着咬住皮肉时的感觉。
足足十几秒后，才猛地醒悟，长舒一口气。
“怎么，不可以咬吗？刚刚我和你说话时，你的态度有点敷衍，这很不好，不可以这样对自己的恋人。”
“对不起……”
蓝因的拇指按在那个齿印上，用指尖恶狠狠地抹开细微的血迹，笑着接上关于季平安的话题：“不过出现得太晚并不是季警官的错，对待善良的人，要表现出感激的样子，下次见面时把钱还回去，然后认真地和他道谢吧。”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