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戛然而止，雨声再次独占车厢内的空间，偶尔夹杂两声雨刷器运作的摆动声。
“这是……证据？”
季平安按出REC DATE界面，上面显示的时间是2005年4月1日12：45。
“上周五中午……这是那小孩被彭飞殴打时的录音。”
“当时现场还有人在——这是谁给你的？”
“不知道，我刚才掏打火机才发现。”
季平安和赵文哲对视一眼，两位办案经验丰富的刑警端过窝点结过悬案追过毒贩，就是没见过证据自己从裤兜里长出来的。
“所以是有人......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把录音笔放进你兜里的。”
季平安默认，自己也觉得一个刑警被人放东西在裤兜里还没发现特别丢人，简直掉了个大链子：“......总之这个人的目的肯定是提供证据，告诉我们与彭飞有利害关系的人不止体育队的学生和老师，那个杰西卡——怎么有外区名儿，英语课上起的那种？——听起来是彭飞的大姐头。”
他想把话题扯开，但显然优秀而正直的一线调查员对于给领导留面子这件事没有什么钻研：“这一天里有没有人接近过你？擦身而过，肢体接触？”
季平安咳了一声：“多了去了......听起来那个杰西卡和三班的一个女生有了不愉快，彭飞的小弟自作主张去教训了那个女孩儿，女孩儿家里人找到了学校，因此给杰西卡惹上了麻烦，这才是彭飞修理那男孩儿的原因，他的供述里完全没提到杰西卡。”
赵文哲：“好像还有个名字，没太听清。”
季平安又把录音放了一遍，这次二人听清了另一个名字。
“把这件事情‘处理’好了的，庄丽君。”
“队长早上说仁川局长的女儿也在肃章上学。庄丽君，庄岩。”
“本质上是庄岩‘处理’了这件事情。”
刺破到这里，忽生出一种森寒感，无论是同学仇杀还是社会人员潜入，案子就是案子，庄岩的名字一出现，两人心中的第一反应都是：“坏了。”
麻烦，烫手，只要顺着这条线查，一定会有阻碍，查不出来也会惹一身腥，查得出来更是有无限可能。
他们不怕庄岩真干了什么，还巴不得见他徇私枉法下台，但线索交到自己手上，首先还是希望这线索别出现在自己手上。
几秒钟后，季平安为这糟心的事情，和刚刚的软弱，低叹一声，掐住鼻梁揉了揉。
“先查着。最少这回庄严直系亲属涉案，有理由驳回案件返还申请了。”
普通人可以软弱，为明哲保身沉默不语，也可以无可奈何地推波助澜，反正惩恶扬善并非自己的责任，但警察不可以，若表现出一丝软弱，恐怕比罪恶还要可恨。
季平安年纪上来之后，有时会想，为什么万源之父赐下秩序的时候不干脆弄一堆前额叶受损的超人，无妻无子无父无母，不吃不喝地维护正义。
算了，有秩序总比没有好，季平安从来不是个想象力丰富的人。
回到警局后，季平安把录音交给队长听，然后被骂了一通侦查能力太弱，塞这个录音笔的人当时肯定在现场，不一定是路人，也有可能是同伙。
季平安只能挠着后脑勺认骂，他也觉得这次有点离谱：“可能因为是面对一群学生，我掉以轻心了，要不我写份检讨？不过得等忙完了再说。”
队长挥挥手：“得了，净整没用的，你去问问那个带回来的小孩，再让叶梅去查杰西卡是谁，庄丽君和庄岩是不是父女关系，锁定一下被提到的三班女生。”
“是。”
刚出队长办公室，叶梅正好过来，把手里一沓纸交给他：“副队，上周五创新中心活动楼的监控已经看完了，没有身份不明的人员进入——这个是彭飞的通话记录和短信。”
“知道了。”季平安把新任务派给她，便去与赵文哲一起讯问带回来的小孩，他名字里也有个飞，本人供述体育队里的人管他叫小飞，管彭飞叫飞哥。
季平安：“看来你和彭飞形影不离啊。”
小飞：“......”
赵文哲：“你们两个对同学的欺凌是自发的，还是有人指使？”
小飞：“没人，就是......”
季平安从坐下开始就在翻看彭飞的短信记录，与这个年龄的任何一个混混一样，彭飞整天就想着跟兄弟出去玩，大量记录都在骂骂咧咧地攒局，琢磨去哪弄钱，带上哪个姑娘一起，几乎每次攒局都能和人起冲突，仇家与朋友涵盖社会闲散人士、外校混混、片儿警、甚至流动摊贩，想砍他的人估摸得有几十个。
他终于找到了和杰西卡的短信记录，这两个人聊得不多，所有记录只有两页。
“杰西卡：过来，五楼。
彭飞：好。
杰西卡：过来。
彭飞：OK
彭飞：姐，你在哪？
杰西卡：温室，什么事？
彭飞：得见面说
杰西卡：行。
......”
季平安心道怪不得短信记录少，竟然什么事儿都面谈，俩人保密意识还挺强。
但季平安继续端详什么都没有的记录：“嗯......没人指使你们，那杰西卡平时是在干什么呀？”
小飞一直死死瞒着的名字出现在警察嘴里，差点蹦起来：“我不知道，那我不清楚！反正彭飞让我干嘛我干嘛！”
季平安把文件放到一边，掏出录音笔，播放了那段录音，小飞的脸色眼见着发青，还没放完就嚷嚷起来：“假的！你们从哪儿弄来的！不是我，没有这回事！”
季平安心说那我也不知道这东西哪来的，但录音证据很难伪造，先当真的用，等会儿再让叶梅拿去鉴定。
他无视小飞的否定：“三班那个被你打过的女孩叫什么名字，庄丽君是怎么处理这件事的？”
小飞眼睛红了，如被伪证冤枉的老实人：“我不知道！没有这回事！录音是假的，我都说了是假的！”
“你要想清楚，彭飞是与你发生冲突之后当天被杀害的，你是最大的嫌疑人，如果你真的没有参与案件，就应该配合警方调查。”
小飞不敢再说话，愤怒又怯懦地看着两个刑警。
赵文哲：“你很害怕杰西卡吗？还是说害怕庄丽君？”
小飞沉默，赵文哲又问：“你为什么害怕她们，她们在学校里做过什么事，还是跟你说过什么？”
胆小逐渐完成向愤怒的转化，小飞忽然道：“那你去问他们啊！为什么非要我说，我要是出了什么事你们又不会管，不敢抓有钱人，就逮着老实人欺负！”
赵文哲：“你态度端正点！你是老老实实遵纪守法的人吗？”
季平安：“你没必要担心会被报复，这里是警局，我们会保护证人的**，不会有人知道谁说了什么。”
小飞冷笑一声：“天真，根本就不是这样的。”
“你是说我们两个三十好几的刑警没有你懂警局？”
“你们就是不懂！什么保护**乱七八糟的都是放屁，还不都是打工的！你说点什么她都会知道！她——”
小飞顿时哑了火，他好像在电视剧里看过类似的桥段，自己刚才好像就是那里面曾被自己嘲笑过的罪犯，被一张红脸一张白脸气得胡言乱语了。
果然坐在对面的季平安问道：“‘她’，是指庄丽君吗？我们会叫她来这儿的。”
“不是我说的......”小飞嘴巴一咧，嚎哭起来，愤怒再次化为满心自责与恐惧，“我不知道......不是我说的，我没说......”
他再不说否定之外的话了，但讯问通常会磨很多个小时，季平安叫人来接替工作，自己回到办公室写拒绝管辖权退回的书面研判意见。
“头发还是有点湿了，我要洗个……这是怎么了，你不在这里住了吗？”
一进门，蓝因便看到上次来时见到的客厅大变了样，电视，桌子，还有摆着各种好像生活不需要物品的木柜子，都被巨大的白布盖住，风从门口吹进去，让各种家具如娇羞的鬼魂般飘荡几下。
李无尘站在门口，握着门把手，视线游移：“我觉得这里很乱，觉得你可能会再来，想收拾一下，但我不知道怎么做……无论怎么摆东西都很乱，就想遮住可能会看起来干净一点。”
看起来确实没那么乱了，但好像死过人。
看来害羞就是不想让自己过来的原因。
蓝因把校服外套脱下来，丢在一块白布上，喉咙里哼哼出两声类似歌曲的轻浮调子，径直走向浴室：“不知道什么东西可以丢，什么不能丢的话，搬出去吧，我给你买学校附近的房子。”
“呃……啊……”
这句话超出了李无尘对世界的认知，让他语塞了几秒。
他当然知道蓝因是很有钱的，但对有钱的具体表现，只认识到学校里的同学坐豪车戴名表的地步，房子也可以送人吗？房子是多少钱啊？
大脑宕机之后，他挠挠太阳穴，不再思考自己完全不了解的事情，既然蓝因都这么说了，就是正常的吧，反应过度可能会让他烦。
“收到房子会有记录吗，会不会引起警察的注意。”
蓝因从浴室的镜中瞥了一眼李无尘，虽然早觉得他不会多兴高采烈，但穷人收到一套房产作为礼物，第一反应是谨慎地考虑会不会引起警察注意，还真挺厉害的。
“有可能，所以先不过户给你，过阵子再说，十八岁之后更好——啊，淋浴的水怎么是冷的？”
李无尘走到厕所门口，厕所的形状狭长，进门之后左手边是洗手池，右边是马桶，侧身从马桶前面走过去的一小块空地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浴室，蓝因拿着花洒对准墙面试水温，袖口卷起，左手滴滴答答落下冷水。
李无尘站在马桶另一边：“要放一会水才会热起来……可能会突然变得很烫或者很冷，这个时候不要拨开关，洗超过十分钟会没有热水……”
这热水器实在太难伺候，李无尘说着说着有点窘迫：“对，对不起，你还是回家去吧……”
蓝因把花洒放到架子上，用干燥的手摸摸他的脑袋：“没关系的，这点小事而已。你也去换身衣服吧。”
明明感受不到掌心明显的温度，却还是觉得头顶变得温暖，李无尘脸一热，沉默地退出了厕所。
虽然知道他的内心多半是嫌弃的，但总觉得最近蓝因的演技再这种细枝末节的地方变好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