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发生在冰冷实验室里的吻,像一道突如其来的强光,不仅驱散了眼前的迷雾,更仿佛拥有某种魔力,瞬间照亮了记忆中那些被刻意尘封的、灰暗的角落。
激烈而绵长的亲吻过后,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额头相抵,在静谧的实验室里,听着彼此失序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平静,以及更深沉的、需要对彼此坦白的渴望。
周昭野的手臂依旧紧紧环着随安之的腰,仿佛一松开她就会消失。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愫,有失而复得的狂喜,也有沉淀了多年的、沉重的疑问。
“安安,”他的声音还带着亲吻后的沙哑,低沉地响在她的耳畔,“当年……为什么?”
为什么提分手?为什么在他最痛苦的时候离开?这个问题,像一根刺,在他心里埋了四年。
随安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从他怀里微微退开一点,抬起眼,对上他探寻的目光。那双曾经让她无比沉迷、也让她倍感压力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了少年时的锐利和后来刻意筑起的疏离,只有一片沉静的、等待她走入的深海。
她知道,是时候了。那道由自卑、误解和年轻怯懦划下的伤口,必须由他们亲手揭开、清理,才有可能真正愈合。
她轻轻拉着他,走到实验室角落那张用于临时休息的旧沙发旁坐下。这里的灯光不那么刺眼,气氛也更适合诉说往事。
“那时候……你刚拿到清华的录取通知书,省状元,风光无限。”随安之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回忆里那个敏感又骄傲的自己,“而我,只考上了本地的普通大学,学一个在当时看来……没什么‘钱途’的园林专业。”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指尖微微用力:“我们之间的差距,好像一下子被拉得好大,大到我抬头都看不到你的背影。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你了。”这藏在心底最深处的自卑,此刻说出来,依旧带着涩意。
周昭野眉头紧蹙,想说什么,却被她轻轻按住手背阻止了。
“然后……林晚干妈就出事了。”提到那个温暖的名字,随安之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周昭野反手握住了她微凉的手指,给予无声的支持。
“你那段时间……整个人都变了。不说话,不哭,只是把自己关起来。我看着心疼,想安慰你,却不知道从哪里入手。我觉得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连安慰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她回忆起当时他空洞的眼神,心依旧会揪紧,“而且,你要去北京了,那么远……我害怕。害怕距离,害怕时间,更害怕……你会遇到更多优秀的人,然后发现,留在原地的我,是多么的……微不足道。”
她终于将当年所有混杂着自卑、恐惧、无力感和对未来不确定的恐慌,摊开在了他的面前。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因为太爱,爱到在巨大的差距和变故面前,首先想到的是自己的“不配”和“可能会成为拖累”。
周昭野静静地听着,握着她的手越来越紧。他从未想过,他视为荣耀的成绩和前途,竟成了压垮她的巨石之一;他也从未察觉,在他沉浸于丧母之痛时,她在一旁承受着如此巨大的心理压力和不安。
“所以,你就用那种方式……离开我?”他的声音沙哑,带着痛意。他至今记得,她提出分手时,那异常平静却决绝的语气,像一把冰冷的刀。
随安之点了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我以为……长痛不如短痛。我以为我离开,对你是一种解脱。”
“解脱?”周昭野几乎是咬着牙重复这个词,他抬起另一只手,用力抹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气,更多的却是心疼,“你知不知道,你那句‘分手’,差点成了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也决定剖开自己那部分的真相:“我妈走了,我觉得天都塌了。那时候,我唯一还能抓住的,感觉还有点温度的,就是你!可你……你却在这个时候,把我推开了。”他闭上眼,喉结剧烈滚动,“我恨过你,随安之,我真的恨过你。”
随安之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但是,”周昭野重新睁开眼,目光紧紧锁住她,“你不知道的事,还有很多。”
他的语气变得低沉而遥远,开始讲述她所不知道的、分手后他那边的故事。
“我去北京报道前,收到过一个匿名的包裹,里面是几本精心挑选的、关于创伤后心理重建的书,还有一盒……我妈以前常买给我吃的、咱们本地老字号的桂花糕。东西寄到学校,没有署名。”他看着她,目光深邃,“是你寄的,对不对?”
随安之愣住了,没想到他会知道。
“我大一下学期,最难熬的那个冬天,实验屡屡失败,差点想放弃。然后莫名其妙收到了一副羊毛手套,灰色的,织得……嗯,有点不太均匀,但是很暖和。”他继续说着,嘴角牵起一个苦涩的弧度,“后来,我外公偶尔提起,说林姨(随安之母亲)跟他通话时,无意中提到你那年冬天跟着家里的阿姨学织毛衣,把手都扎破了……”
随安之的呼吸滞住了。这些她以为隐藏得很好的、微不足道的关心,他竟然都知道,或者说,后来都知道了。
“还有,”周昭野的声音更低了,“我大二那年,因为一个涉及我父亲公司的敏感项目,在学校承受了很大的非议和压力,差点被孤立。是苏老(他外公)动用了些关系,私下找了校方和项目负责人,才把事情压下去,保住了我的资格和声誉。我一直以为是外公出手。”他停顿了很久,才艰难地继续说下去,“直到前段时间,为了母亲的事再次去求外公,他才告诉我,当年,是你……是你求着你父亲,动用了他那边的人脉和资源,辗转联系上苏老,说明了情况……”
随安之彻底怔住了。这件事,她以为会永远是个秘密。当时她只是偶然从父母谈话的只言片语中听到他遇到了麻烦,心急如焚,几乎是跪下来求一向不喜周家复杂背景的父亲出手相助。父亲最终拗不过她,动用了宝贵的人情,但严令她不准泄露半分。
“你看,”周昭野的声音带着巨大的震动和迟来的了然,他捧起她的脸,迫使她看着自己,“你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在我以为你彻底离开我的时候,为我做了这么多……你默默地,给了我那么多支撑下去的力量。而我……我却一直在恨你。”
巨大的信息量和情感冲击让随安之有些承受不住,她靠进他怀里,肩膀微微颤抖。原来,她那些笨拙的、试图弥补和守护的努力,并没有完全石沉大海。
周昭野紧紧抱住她,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闷闷的,带着无尽的懊悔和怜惜:“我们两个……真是天底下最大的傻瓜。一个自卑得不敢靠近,一个悲伤得封闭了自己。如果我们当时能像现在这样,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
如果当时能坦诚相对,是不是就不会错过那四年?
但世上没有如果。
随安之在他怀里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终于问出了埋藏心底多年的疑问:“那……你现在还恨我吗?”
周昭野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和小心翼翼的表情,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他低下头,用一个无比温柔、带着安抚和誓约意味的吻,代替了回答。
这个吻,轻柔地落在她的唇上,带着抚平一切伤痛的魔力。
一吻结束,他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融。
“恨?”他低声呢喃,语气里带着释然后的坚定,“早就不恨了。现在,以后,都只庆幸……幸好,我们又找到了彼此。”
幸好,在经历了漫长的分离与各自的成长后,他们还有机会,在破碎的镜子前,看清彼此当年未曾言说的真心,并用往后余生,将那些裂痕,一点点用爱填补。
那些无声的暖光,穿越了时间的尘埃,终于在此刻,照进了彼此的心底,驱散了所有因误会而生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