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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偶然与故意

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撕裂夜色。

谢蕴站在老赛车场东门的铁丝网外,指尖摩挲着口袋里最后一颗草莓糖。十点四十七分,她提前到了。探照灯惨白的光束切开黑暗,汽油与橡胶的焦糊味混在夜风里。

铁丝网被人剪开豁口。她弯腰钻过,沙砾在鞋底沙沙作响。

场子里五六辆车停在维修区,几个穿赛车服的人围着一辆银灰色赛车。远处赛道上,两道前灯光带在夜色里流动、呼啸、远去。

她在阴影里看见江聿。

他在最靠边的位置,背对着这边,弯腰检查一辆黑色机车的后轮。车旧,但保养得好,金属部件泛着冷光。黑色T恤袖子挽到手肘,手臂肌肉随着动作起伏,皮肤在灯光下是健康的小麦色。

旁边穿油污工作服的中年男人递来扳手。江聿接过,点头,蹲身拧松轮轴螺母。动作精准,每圈力度都像计算过。

谢蕴走过去。

脚步声清晰。中年男人抬头,愣了愣,用手肘碰江聿。江聿拧完最后半圈,直身转头。

脸上颧骨位置沾了道淡色油污。额前头发汗湿几缕。看见她,表情没变,扳手扔回工具箱,哐当一声。

“来了。”

“嗯。”谢蕴停在三步外,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机车,“‘精彩的东西’?”

江聿勾起嘴角,油污在灯光下晃了晃。

“急什么。”他弯腰拿过头盔,黑色哑光,侧面红色闪电喷漆。递过来,“戴上。”

“为什么?”

“坐我后座的人,都得戴。”

“我没说要坐。”

“那你来干什么?看风景?”

“看你说的‘精彩的东西’。”

“这就是。”江聿晃头盔,“不上车,怎么看?”

旁边中年男人低笑,转身假装摆弄工具,肩膀在抖。

谢蕴沉默几秒,接过头盔。沉,内衬是新的,有化学纤维味。戴上,尺寸正好。

江聿看她笨拙扣卡扣,上前一步。

“错了。”

谢蕴手停半空。

江聿抬手,手指穿过她下颌与头盔间的缝隙,轻托下巴。指尖温,带薄茧,粗粝。另一手按头盔侧面,调整角度,摸索到卡扣,啪嗒扣上。

三秒。

谢蕴在三秒里呼吸停了。

头盔内空间突然狭小,隔绝大部分声音,只剩自己放大的呼吸和血液冲上耳膜的轰隆声。她能闻到头盔内衬味,他手指残留的机油味,还有他靠近时,那股烈日暴晒过金属般的气息。

江聿退后半步,歪头打量,笑了。

“还行。”他转身走向机车,长腿一跨,坐上。发动机低吼点燃,车身震动顺着地面传来,麻酥酥的,从脚底传到脊椎。

他踢开脚撑,机车微倾。转头,伸手。

“上来。”

谢蕴看着那只手。掌心向上,掌纹在灯光下清晰。生命线很长,很深刻。

她没动。

“怕了?”

声音在引擎轰鸣里模糊。

谢蕴走到机车旁,看狭窄后座,看他宽阔后背。风衣下摆被风吹动,拍打小腿。

她抬手,握住他的手。

很热,掌心有茧,紧握时热度几乎烫人。他稍用力,她借力跨上车。座位窄,膝盖抵在他腰侧,隔着T恤,能感到身体的热度和肌肉绷紧的硬度。

“抱紧。”

谢蕴犹豫一秒,双手环上他的腰。腰窄,紧实,能清晰感到腹肌轮廓随呼吸起伏。手掌贴在他小腹,隔一层棉布,温度高得惊人。

江聿低头看了眼环在腰上的手,拧动油门。

机车冲出去。

惯性让谢蕴后仰,她收紧手臂,整个人贴在他背上。风呼啸从头盔缝隙灌进,尖锐嘶鸣。景物疯狂倒退,灯光拉成光带,夜色在速度里扭曲。

太快了。来不及思考,只能紧紧抱住身前的人。胸口贴着他背脊,能感到脊椎凸起,身体随机车转向时的每次倾斜,引擎震动透过两人身体传递,像共频的心跳。

江聿开得很疯。直线加速到极限,弯道前急刹,车身倾斜到几乎贴地,轮胎摩擦地面尖叫,火星在夜色里迸溅。谢蕴闭眼,脸埋在他背上,风衣领子翻飞,像挣扎的翅膀。

急转弯。她被甩向外侧,手臂收紧,指甲几乎掐进他腰侧。江聿闷哼,但没停,反而加速冲向下个弯道。

探照灯光束扫过,明灭不定。谢蕴在某个瞬间睁眼,看见地面以倾斜角度在眼前飞速掠过,轮胎离地几厘米,沥青纹理清晰可见。车身猛地回正,她被甩回原位,额头撞在他头盔上,闷响。

“疼不疼?”

声音从头盔传来,带笑意。

“你说呢?”谢蕴咬牙,风声太大,不确定他听见。

但他笑了。笑声混在引擎声里,低低的,震动胸腔,也震动她掌心。

机车冲出最后弯道,进入直道。江聿油门拧到底,速度表指针疯狂右摆,引擎嘶吼达顶峰。谢蕴抬头,看见前方无垠黑暗,只有两道前灯切开夜幕,像利刃刺向深不见底的未来。

她突然不怕了。

恐惧被某种更强烈的取代——近乎暴烈的、摧毁一切的自由感。速度剥离所有伪装、算计、理性,只剩最原始本能:抱紧,信任,把自己完全交给这一刻,交给这人,交给这头在夜色里狂奔的钢铁野兽。

江聿开始减速。

突然,但非急刹,是平滑的、渐进的减速,像狂暴交响曲最后的渐弱音。引擎嘶吼低下去,风声小了,世界恢复清晰轮廓。谢蕴才发现,他们已离开赛车场,开上废弃老公路。

路两边荒草一人多高,在夜风里起伏,像黑色海浪。远处零星灯火,是更远的郊区村镇。天空浓稠墨蓝,无月,几颗星子疏落挂着,光微弱,但固执。

江聿把车停路边,踢下脚撑。引擎熄火,世界突然安静得可怕。只剩风声,荒草摩擦的沙沙声,像无数细碎耳语。

他摘下头盔,甩甩头发。汗湿发梢贴额角,在星光下闪细碎光。转头看谢蕴。

“下来。”声音有些哑。

谢蕴松手,腿软,跨下车时踉跄。江聿伸手扶她胳膊,很稳,等她站稳才松。

她摘下头盔,长发散下,被风吹乱。脸上全是汗,黏着发丝。深吸气,夜风灌进肺里,带荒草泥土气息,凉得刺骨。

江聿把头盔放车座,走到路边,在草丛边坐下。拍身边位置。

谢蕴犹豫,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荒草很高,几乎把他们淹没,只露两个脑袋。草叶擦皮肤,有点扎,但有奇异的、真实的触感。

两人都没说话,只看远处稀疏灯火,头顶吝啬星空。

许久,江聿开口:“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精彩吗?”

谢蕴沉默几秒:“很吵。”

江聿低笑,笑声在风里散开。

“也很危险。”谢蕴继续说,声音平,“刚才第三个弯道,轮胎已失去抓地力,再快零点五秒,就会侧滑。”

江聿侧头看她,眼神在夜色里很亮。

“你数了?”

“嗯。”

“数什么?”

“你换挡时机,刹车力度,入弯角度。”谢蕴也转头,迎他目光,“还有,你的呼吸。”

江聿盯着她,看很久很久。然后转回头,继续看远处灯火。

“所以,”他声音很轻,“这就是你的‘风险评估’?”

“一部分。”

“另一部分呢?”

谢蕴没立刻答。她抬手,看自己掌心。刚才抱他太紧,现在手指还发麻,掌心残留他体温的灼热感。

“另一部分是,”她慢慢说,“刚才时速一百六时,我突然觉得,就算现在摔出去,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江聿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下。

然后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从喉咙深处滚出,带胸腔震动,在寂静夜色里格外清晰。

“谢蕴。”他念她名字,字音在舌尖滚过,像品尝稀有水果滋味。

“嗯?”

“你比我想的要有意思。”他转头看她。星光落他眼睛里,碎成细碎光点,“也比我想的,要疯。”

谢蕴迎他目光,没躲闪。

“彼此彼此。”

四目相对。荒草在风里起伏,沙沙声响像古老歌谣。远处有狗吠,一声,两声,沉寂。世界这么大,又这么小,小到只剩这片荒草丛,和草丛里两个人。

江聿突然抬手,伸向她脸。

谢蕴没动,只看着他。手指停在距她脸颊一寸处,没碰触,只悬停。然后,很轻地,用指腹擦过她颧骨位置。

“油污。”他收回手,给她看指尖那点黑色痕迹,“蹭到头盔上了。”

谢蕴看他指尖污迹,又看他眼睛。

“你脸上也有。”

“哪儿?”

谢蕴抬手,用指尖点自己颧骨对应位置。江聿摸脸,没摸到。谢蕴看他两秒,倾身过去,用自己袖子,轻轻擦过他颧骨上那点油污。

动作很轻,很快,一触即分。

但江聿抓住她手腕。

手很热,紧箍她腕骨,力道不小,但没弄疼。谢蕴低头看他的手,抬头看他。眼睛在夜色里深得像井,看不见底,只看见自己小小倒影。

“谢蕴。”他又叫,声音更低,像危险蛊惑。

“嗯?”

“你知道刚才在赛道上,”他说,拇指在她腕骨上轻摩挲,粗糙茧刮过细腻皮肤,“我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

“我在想,”他凑近些,呼吸拂她耳畔,带热度,“如果你现在松手,我会不会真的把你甩出去。”

谢蕴呼吸停了。

然后她说:“那你为什么没试?”

江聿笑了,热气喷她耳廓,痒痒的。

“因为我突然想知道,”他唇几乎贴她耳朵,声音低得只剩气音,“如果我不甩,你会不会自己松。”

他松她手腕,退开距离,重新坐直。仿佛刚才危险耳语从未存在。

谢蕴收回手,手腕上被他握过的地方,还残留灼热触感,和脉搏同频跳动。

两人又沉默,继续看远处灯火。点点光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像呼吸,像心跳,像某种亘古不变的节奏。

许久,江聿开口:“周三之后,有什么打算?”

“什么?”

“我是说,”他转头看她,眼神在夜色里很认真,“今晚之后。你还会来吗?”

谢蕴看远处的光,看很久。

“不知道。”她实话实说。

“不知道。”江聿重复,然后笑了,“行,很诚实。”

他起身,拍裤子草屑,走向机车。谢蕴也站起,跟过去。江聿拿头盔,递她,然后自己戴上。

“送你回去。”他跨上车。

谢蕴戴头盔,坐上去,再环他腰。这次没犹豫,手臂收得紧,整个人贴他背上。

机车重新启动,引擎轰鸣撕裂夜色。但这次江聿开得慢,沿荒废老公路,慢悠悠往回走。风不再尖锐,变温和,拂过荒草,拂过两人身体,像轻柔抚慰。

谢蕴把脸贴他背上,闭眼。

引擎震动,他身体温度,夜风声,荒草气息——所有感官输入混合,成奇异的、令人安心的频率。意识开始模糊,倦意如潮涌。

不知多久,机车停了。

谢蕴睁眼,已回到学校后门。街灯昏暗,路上空无一人,只有便利店亮着灯,像夜色里不眠的眼睛。

她下车,摘头盔,递还江聿。

江聿接过,挂车把,然后看她。

“谢谢。”谢蕴说。

“谢什么?”

“谢你的‘精彩的东西’。”

江聿笑了,没说话,只看着她。然后突然伸手,从她头发上摘下一片草叶。很细小,枯黄的,在路灯下几乎看不见。

“纪念品。”他把草叶递她。

谢蕴接过,捏指尖。草叶很轻,几乎无重量。

“走了。”江聿拧油门,机车低吼。

“等等。”谢蕴开口。

江聿停动作,转头看她。

她从口袋拿出那颗草莓糖,递过去。

“回礼。”她说。

江聿看她手里的糖,看几秒,然后笑了。他接过,拆糖纸,把糖扔嘴里,腮帮鼓起一小块。

“还是假。”他说,但没吐。

他拧油门,机车冲进夜色,尾灯在黑暗里拖出红色光痕,越来越远,最后消失。

谢蕴站在原地,看机车消失方向,看很久。指尖那片草叶在夜风里微颤,像蝴蝶将逝的翅膀。

她把草叶小心放进风衣口袋,转身进校门。

路灯把她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空无一人的路上,孤单地,沉默地,向前延伸。

口袋手机震动一下。

她没看。

但嘴角,不自觉地,弯起很轻,很轻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