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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糖的代价

便利店自动门开合的电子音在寂静的凌晨格外刺耳。

谢蕴推门进去,冷气扑面而来,带着速食面和关东煮混杂的气味。收银台后,值夜班的店员正打着哈欠刷手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她从货架上拿了瓶水,走到收银台。扫码,付款,硬币落在金属托盘里发出清脆的响声。店员把水推过来,塑料瓶身在灯光下泛着廉价的光。

正要离开时,谢蕴的脚步顿了顿。她的目光落在收银台旁边的糖果架上,最下层摆着一排草莓糖。和她口袋里那颗一模一样的包装,粉色的透明糖纸,印着粗糙的草莓图案。

她看着那些糖,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拿了一包。

“再加这个。”

店员扫码,懒洋洋地说:“五块五。”

谢蕴付了钱,拿起水和糖,推门走出便利店。自动门在身后合上,电子音再次响起,然后街道重归寂静。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心头某种莫名的燥。然后她拆开糖纸,倒出一颗红色的糖球,扔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浓烈的人工香精味。

假得刺鼻。

但她慢慢地、一颗接一颗地吃完了整包糖。直到最后一颗的甜腻在口腔里弥漫,直到塑料包装袋在她掌心被揉成一团,发出细碎的声响。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这次她拿出来看。不是江聿,是周遥。

【你还活着吗?!】

后面跟着三个惊恐的表情。

谢蕴回了个句号。

周遥的消息立刻轰炸过来:

【论坛炸了!!!】

【有人拍到你和江聿在赛车场!!!】

【照片糊得要死但能看出来是你!!!】

【你现在在哪???】

【回话啊姐姐!!!】

谢蕴站在路灯下,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风从街角吹来,带着凌晨特有的凉意,吹动她额前的碎发。远处有夜归的出租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声音沉闷。

她打字:

【刚回来】

发送。

周遥秒回:

【操场看台。现在。马上。】

后面跟着一个定位。

谢蕴看着那个定位,看了几秒,然后收起手机,朝学校方向走去。

校园里一片死寂。路灯在梧桐树间投下破碎的光斑,树影在地面上摇曳,像某种无声的舞蹈。偶尔有猫从灌木丛里窜出来,绿幽幽的眼睛在黑暗里一闪而过。

操场看台在最西侧,水泥台阶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谢蕴走近时,看见周遥蜷缩在最高一层台阶上,抱着膝盖,像个守夜的幽灵。

她旁边放着两罐啤酒,一罐已经空了,另一罐还剩一半。

“来了?”

“嗯。”谢蕴在她旁边坐下,台阶冰凉的温度透过牛仔裤传来。

周遥把剩下的半罐啤酒递过来。谢蕴接过,拉环冰凉,铝罐外壁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她喝了一口,苦涩的麦芽味混着气泡在口腔里炸开。

“照片我看了。”周遥说,声音很轻,“糊是真的糊,但认识你的人都能看出来。你穿着那件卡其色风衣,江聿那辆破机车,还有那个头盔——论坛上已经有人扒出来,那个头盔是他去年比赛赢的奖品,从来不让别人碰。”

谢蕴又喝了一口啤酒,没说话。

“所以是真的?”周遥转过头看她,眼镜片后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光,“你真的跟他去了赛车场?大半夜的?就你们俩?”

“嗯。”

周遥倒吸一口凉气:“你疯了?你知道现在论坛上怎么说你吗?”

“不知道。”谢蕴说,“也不想知道。”

“他们说——”周遥的声音突然哽住,像是说不下去。她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眼睛,“他们说,谢蕴也不过如此。表面上清高,其实背地里玩得比谁都开。说你是看江聿家世好长得帅才往上贴,说你是——”

“周遥。”谢蕴打断她,声音很平静,“那些话伤不了我。”

“可是——”

“没有可是。”谢蕴转过头,看着周遥的脸。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眼角的泪痕泛着细碎的光。“你找我,不是为了说这些的。”

周遥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许久,她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

“我只是……”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的哭腔,“我只是觉得不公平。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那么说你?凭什么……”

谢蕴没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周遥的背。一下,又一下,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动物。

夜风更凉了。看台下的塑胶跑道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远处篮球架的影子拉得老长。有虫鸣从草丛里传来,一声接一声,单调又固执。

“谢蕴。”周遥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神很认真,“你跟我说实话。你对他……是真的吗?”

谢蕴的手指在啤酒罐上轻轻摩挲,铝制的表面冰凉。她看着远处,看着操场另一头那盏坏掉的路灯,一闪一闪的,像垂死的星星。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什么叫不知道?”

“就是字面意思。”谢蕴转过头,看着周遥,“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周遥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释然。

“你完了。”她说,重新戴上眼镜,“谢蕴,你完了。”

谢蕴没反驳。她只是又喝了一口啤酒,然后仰起头,看向夜空。云层很厚,月亮隐在云后,只有边缘透出一点模糊的光晕。

“你知道吗,”周遥也仰起头,和她一起看天,“论坛上有人说,江聿换女朋友的速度比换衣服还快。最长的纪录是三个月,最短的……三天。”

谢蕴的手指顿了顿。

“他上一个女朋友,是舞蹈系的林晚晚。”周遥继续说,声音很轻,像在讲述一个古老的传说,“很漂亮,身材也好,追了他半年才追到手。结果呢?三个月,分了。林晚晚在宿舍哭了一个星期,后来退学了,说是出国了,但大家都说是因为江聿。”

夜风吹过,带起看台上的灰尘,在月光下像细碎的银粉。

“还有之前那个,叫什么来着……哦对,苏晴。美术系的,跟你一样有才华,拿了全国大奖。跟江聿在一起两个月,然后突然就休学了。有人说她怀孕了,有人说她得了抑郁症,谁知道呢。反正人不见了,作品也再没拿出来过。”

周遥转过脸,看着谢蕴:“我不是想吓你。我只是……我只是不想你变成那样。”

谢蕴沉默了很久。她手里那罐啤酒已经空了,铝罐在她掌心被捏得微微变形,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我不会。”她最后说,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夜色里。

“什么?”

“我不会变成那样。”谢蕴转过头,看着周遥的眼睛,“我不是林晚晚,也不是苏晴。”

“可是——”

“没有可是。”谢蕴站起来,手里的空罐子被她捏得更扁,“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周遥也站起来,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但没说出话来。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两人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很晚了,”谢蕴说,“回去吧。”

她转身走下看台,脚步声在空旷的操场里回荡。周遥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操场,穿过梧桐道,走到女生宿舍楼下。

宿舍楼已经锁门了。周遥从包里掏出钥匙,打开侧边的小门。门轴发出吱呀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谢蕴。”周遥站在门口,叫住她。

谢蕴回头。

“如果……”周遥咬着嘴唇,犹豫了很久,“如果你需要帮忙,随时找我。”

谢蕴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

“谢谢。”

她转身走进宿舍楼。走廊里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亮着。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声,又一声,孤单而清晰。

走到三楼时,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她靠在楼梯间的墙上,拿出手机。屏幕上亮着江聿的消息:

【糖吃完了】

后面跟着一张照片——是那颗草莓糖的糖纸,被展平放在他掌心。掌心的纹路在灯光下清晰可见,糖纸的粉色在他小麦色的皮肤上显得格外鲜艳。

谢蕴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字:

【假的也吃?】

发送。

几乎是立刻,江聿回复了:

【假的解不了腻】

【但能止渴】

谢蕴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楼道里的感应灯暗了下去,四周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在墙壁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她打字,删掉,又打字,又删掉。

最后她发:

【渴了就喝水】

发送。

然后她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感应灯在头顶亮起,惨白的光照亮楼梯间斑驳的墙壁。墙上有学生随手涂鸦的字迹,褪色的告白,还有早已过期的活动通知。

江聿看见谢蕴的回复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旁边的顾泽凑过来:“阿聿,你该不会真的被美人计所惑了吧?”

江聿没有回答,只是漫不经心地玩弄手中的糖纸,眼底却兴味盎然。

谢蕴掏出钥匙开门。门开的瞬间,暖黄色的台灯光倾泻而出,混着陈悦敲键盘的嗒嗒声。

“回来啦?”陈悦从电脑屏幕后探出头,戴着黑框眼镜,头发乱糟糟地扎成丸子,“我刚改完图,饿死了,你要不要吃泡面?”

“不用了。”谢蕴脱掉风衣挂好,走到自己桌前坐下。

桌上还摊开着她的素描本。翻到最新一页,上面画着赛车场的速写——扭曲的光带,倾斜的地平线,还有那个戴着头盔的背影。

她的手指抚过纸面,铅笔的痕迹微微凸起,粗糙的触感。

“对了,”陈悦突然说,声音带着点犹豫,“那个……论坛上的帖子,你看了吗?”

“看了。”谢蕴平静地说。

陈悦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侧脸:“你……没事吧?”

“没事。”

“哦。”陈悦顿了顿,又说,“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那些人就是闲的,过两天就忘了。”

谢蕴没说话,只是继续看着那幅速写。画里的光线处理得很潦草,但那种速度感和失控感却意外地捕捉到了——倾斜的构图,拉长的线条,还有画面中央那个几乎要冲出纸面的背影。

那是她昨晚从赛车场回来后,凭着记忆画的。

当时手还在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种肾上腺素飙升后的余震。笔尖在纸上几乎要飞起来,线条不受控制,像脱缰的野马。

失控。

她看着画面上那些狂乱的线条,突然笑了。很轻的一声笑,在寂静的寝室里格外清晰。

陈悦从电脑后抬起头:“笑什么?”

“没什么。”谢蕴合上素描本,站起身,“我去洗漱。”

她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冲刷过手指,带走掌心残留的汗意和糖的黏腻。她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嘴唇有点干,起了皮。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她抬手,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嘴角。

那里还残留着一个很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是她刚才笑的时候留下的。

她突然想起江聿那句话:

“假的解不了腻,但能止渴。”

渴。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看着那副永远波澜不惊的表情。

然后她低下头,拧上水龙头。

水流停了,卫生间里突然安静得可怕。只有水管深处传来的、隐约的咕噜声,像某种隐秘的心跳。

她走回房间,关掉台灯,躺上床。黑暗笼罩下来,像一床厚重的毯子。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一点光,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她盯着那点光,听着陈悦敲键盘的声音,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道哪间寝室还没睡的说话声。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动了一下。

她没看。

但她的手指,在黑暗里,无意识地摩挲着枕套的边缘。

一下,又一下,像在数着什么,又像在等待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