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香樟叶子在谢蕴的笔记本里夹了两天。
翠绿的颜色渐渐变得暗沉,边缘微微卷曲,但叶脉依然清晰,像某种褪色的纹身,印在纸张的纹理间。谢蕴每次翻开笔记,都会看见它——安静的,沉默的,躺在“光的指向性”那几个字旁边,像一句未完的注脚。
周三晚上七点,艺术楼三层的工作室里灯火通明。
空气里飘荡着松节油和亚麻籽油混合的气味,还有隐约的咖啡香。十几张画架排开,学生们或站或坐,有的在调色,有的在发呆,有的凑在一起低声交谈。墙角的音响放着低沉的爵士乐,小号的声音像雾气一样在空气里弥漫。
谢蕴站在自己的画架前,手里拿着调色刀,正在往画布上刮一层薄薄的透明色。画面上是一个男人的侧影,隐在深蓝与深灰交织的背景里,只有下颌线和喉结的轮廓被一道极细的光勾勒出来。那道光是冷的,银白色的,像冬日清晨结在窗玻璃上的霜花。
“谢蕴。”
有人拍了拍她的肩。
谢蕴手一颤,调色刀在画布上划出一道不该有的痕迹。她转过头,看见周遥站在身后,扎着丸子头,脸上沾了一点钴蓝色的颜料,眼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着某种复杂的光。
“你看论坛了吗?”周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紧张。
“什么论坛?”
“学校内部论坛啊。”周遥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熟悉的校园BBS界面,“你看,热帖第一。”
谢蕴接过手机。屏幕上,一个标题用加粗字体显示在最上方:
【爆】惊!艺术系高岭之花与赛车手江聿教室对峙现场!视频为证!】
发帖时间显示是三小时前。回复数已经突破五百,还在持续增长。
谢蕴的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一秒,然后点了进去。
主楼是一段视频。封面很模糊,但从角度能看出来是偷拍的——从教室后排往前拍,画面有些晃动,但能清楚地看见她的侧脸,还有坐在她旁边的江聿。视频长度只有四十七秒。
她点开播放键。
画面一开始有些晃动,然后稳定下来。视频里,她握着钢笔,笔尖悬在江聿喉结前一寸的位置。光线从窗户照进来,在她的笔尖上反射出一点寒芒。江聿看着她,眼神很深,嘴角带着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然后他开口说话,但视频里声音很模糊,只能断断续续听到几个字:
“你的手……抖……”
接着是他的手悬在她手腕附近,没有碰触,只是悬停。
最后是他站起身离开的背影。
视频到此结束。
谢蕴盯着黑掉的屏幕,看了三秒。然后她往下滑动,看评论。
一楼:卧槽!这是真的假的?谢蕴和江聿??
二楼: 视频都拍到了还有假?我就说那天教室气氛怎么那么诡异!
三楼: 谢蕴手里拿的是钢笔吧?她想干嘛?捅人?
四楼: 楼上瞎了?明显是在对峙好吗!这氛围感绝了,性张力拉满!
五楼: 只有我注意到江聿的眼神吗?他看谢蕴那眼神……我死了。
六楼: 所以谢蕴这是终于对江聿下手了?艺术系高岭之花要采野花了?
七楼: 我赌谢蕴先动心。江聿那种人,哪个女生能扛得住?
八楼: 赌什么赌,我赌谢蕴一个月内翻车。江聿什么人?换女朋友比换轮胎还快。
九楼: 楼上 1,等着看戏吧,谢蕴这次玩脱了。
十楼: 宠个屁,那是猎物到手的笑。
……
评论还在疯狂刷新。谢蕴往下翻了几页,大多都是在猜测两人的关系,赌谁会先动心,赌这段“绯闻”能维持多久。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有等着看热闹的,也有单纯嗑颜值的。偶尔有几条理性的分析,很快就被淹没在情绪化的浪潮里。
她关掉页面,把手机还给周遥。
“你不说点什么?”周遥接过手机,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
谢蕴转过身,重新拿起调色刀,开始修补刚才划坏的那道痕迹。她的手很稳,刀尖在画布上游走,将多余的颜料刮掉,再用干净的棉布轻轻擦拭。
“说什么?”她反问,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啊!”周遥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现在全系——不,全校都在传。论坛都快炸了。还有人扒出更早的料,说上周有人在‘迷途’酒吧看见你和江聿……”
谢蕴的动作停了一瞬。刀尖悬在画布上方,距离那道银白色的光只有几毫米。
“然后呢?”她问。
“然后?”周遥推了推眼镜,“然后大家就疯了啊!说你们早就有一腿,说谢蕴也不过如此,表面清高,背地里还是对江聿这种……”
她突然停住,没把话说完。
谢蕴侧过头看她:“这种什么?”
周遥咬了咬嘴唇,眼神躲闪:“就……那种话呗。你知道的,难听。”
工作室里很安静,只有爵士乐还在继续。小号的声音变得有些哀伤,像在诉说某个古老的故事。其他同学虽然还在做自己的事,但谢蕴能感觉到若有若无的视线,像细密的针,从各个方向刺过来。
她放下调色刀,走到窗边。
窗外是夜色。城市的灯光在远处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近处是校园里稀疏的路灯,在初秋的晚风里摇晃,投下破碎的光斑。风吹进来,带着凉意,吹动了她的头发。
“周遥。”谢蕴开口,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嗯?”
“你觉得,”她转过身,背靠着窗台,看向工作室里那些或明或暗的脸,“人为什么会这么热衷于窥探别人的生活?”
周遥愣了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谢蕴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有的慌忙低下头,假装专心画画;有的则大胆地迎上她的视线,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审视。她看见林薇——系里有名的“万事通”,此刻正和旁边的女生窃窃私语,眼神时不时瞟向她这边,带着某种隐秘的兴奋。
“因为无聊。”谢蕴自问自答,语气平淡,“也因为恐惧。”
“恐惧?”
“恐惧自己的生活太平淡,所以需要别人的戏剧来填补。”谢蕴说,“也恐惧自己不够特别,所以需要证明别人也不够纯粹——看啊,连谢蕴都会为江聿动心,那我又有什么好羞愧的?”
她说完,重新走回画架前,拿起画笔,蘸了一点钛白色,开始在那道银白色的光旁边,添加更细微的光点。那些光点很淡,几乎看不见,但仔细看,会发现它们在暗色背景里闪烁,像夜空里遥远的星。
周遥站在原地,看着她平静的侧脸,突然觉得有点陌生。
“可是谢蕴,”她犹豫着开口,“你……你真的对江聿……”
画笔在画布上轻轻点了一下。一个极小的光点,在暗色里绽开。
“那是我的事。”谢蕴说,没有回头。
工作室的门在这时被推开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门口站着林薇的那个朋友,叫不上名字,但谢蕴记得她——那天在酒吧,围在江聿身边的三个女孩之一。她今天化了很浓的妆,眼线拉得很长,穿着紧身裙和高跟鞋,与工作室里随意穿着工作服的氛围格格不入。
她站在门口,目光在工作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谢蕴身上。
“谢蕴。”她开口,声音有点尖,带着刻意压制的怒气,“你出来一下。”
工作室里瞬间安静了。爵士乐还在继续,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像等待一场好戏开幕。
谢蕴放下画笔,用棉布擦了擦手,转过身。
“有事?”她问,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有事。”女孩盯着她,眼神像淬了毒的针,“关于江聿。”
“哦。”谢蕴点点头,走到门口,“那就出去说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工作室。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所有窥探的目光,但谢蕴知道,此刻一定有人贴在门上偷听。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安全出口标志幽幽的绿光。窗外的夜色更深了。
女孩转过身,面对着谢蕴。她比谢蕴矮半头,但穿着高跟鞋,勉强能平视。眼妆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狰狞。
“你离江聿远点。”她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谢蕴看着她,没说话。
“你以为你是谁?”女孩往前一步,香水味扑面而来,是甜腻的花果香,“装得一副清高样,背地里还不是用那种手段勾引人?钢笔抵喉咙?呵,真会玩啊。”
谢蕴依然沉默。她的目光落在女孩脸上,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幅画——一幅技法拙劣、用色艳俗的画。
“我警告你,”女孩又往前一步,几乎要贴上谢蕴,“江聿不是你这种人能碰的。他不过是图个新鲜,玩腻了就扔。到时候你别哭都来不及。”
谢蕴终于开口:“说完了?”
女孩一愣。
“如果说完了,”谢蕴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请你让开。我还有画要改。”
她侧身想走,女孩却伸手拦住她。
“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女孩的声音拔高了些,“我让你离他远点!”
谢蕴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那只拦在她身前的手。涂着红色指甲油,很鲜艳的颜色,像血。
“林薇让你来的?”她突然问。
女孩的脸色变了变。
“还是说,”谢蕴继续说,目光从那只手移到女孩脸上,“是你自己想来?”
“你——”
“如果是林薇让你来的,”谢蕴打断她,语气依然平静,“那你回去告诉她,她的手段太低级了,连让我生气的资格都没有。”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如果是你自己想来的,”她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耳语,“那我建议你,先去照照镜子。”
女孩的脸色瞬间惨白。
谢蕴没再理会她,绕过那只僵在半空的手,径直往走廊尽头走去。高跟鞋在瓷砖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一声,又一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某种宣告。
走到楼梯口时,她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显示时间:19:45。
距离江聿说的十一点,还有三个小时十五分钟。
她点开微信,江聿的头像依然安静地躺在列表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他发的那张月亮的照片。
谢蕴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几秒,然后点开输入框。
她打字,删掉,又打字,又删掉。
走廊尽头的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色里绵延。远处有车流的声响,隐约的,像海潮。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凉,吹动了她的发梢。
最后,她只发了两个字:
【东门?】
发送。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下楼。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清脆,孤单,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走到二楼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停下脚步,拿出手机。
屏幕亮着,江聿的回复很简单:
【嗯】
只有一个字。
谢蕴看着那个“嗯”,看了很久。然后她锁屏,继续下楼。
走到一楼大厅时,她看见了那幅挂在正墙上的巨大油画——是学校的镇馆之宝,一幅仿制的《创世纪》。上帝的手指伸向亚当,两只手指之间,只有一线之隔。
光从那道缝隙里漏出来。
照亮了黑暗,也创造了世界。
谢蕴站在画前,抬头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推开玻璃门,走进夜色里。
风迎面吹来,带着凉意。她紧了紧风衣的领子,沿着路灯照亮的小路,慢慢往校门口走去。
口袋里,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她没看。
但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些。
夜色正浓。而某些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