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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深夜的市一院VIP病房,被浓稠的寂静裹着。

窗外的夜深得发沉,只有走廊尽头的应急灯,透过门下方的缝隙,漏进来一道极淡的光。监护仪发出规律的、轻微的滴滴声,混着林野放轻的呼吸,是病房里仅有的动静。

林野没睡着。

左腿骨折的地方泛着持续的麻痒,缝针的伤口也一跳一跳地疼,更让她睡不着的,是刻在骨子里的不安。入院三天了,沈清和没再追问过她异常的身体数据,也没逼问过她的来历,可那双太清明的眼睛,总让她觉得,自己藏在骨子里的秘密,早就被看得一清二楚。

还有外面不知道藏在哪里的追捕者。赵毅不会就这么放弃,多待在医院一天,就多一分被找到的风险。

林野咬了咬下唇,在黑暗里悄悄攥紧了拳。

必须快点好起来,快点离开这里。

她闭了闭眼,在心里默念了三个字:蝾螈。

极淡的热流顺着血管蔓延开来,集中涌向左腿的伤处,麻痒感瞬间加重了几分,那是细胞加速分裂再生的信号。她之前偷偷用过两次,都是趁着夜里没人,剂量很小,只敢加快一点皮肉愈合的速度,生怕被人发现异常。

这次她也没敢贪多,只催动了一点点能力,确认伤口的愈合速度在加快,就收了力,只留了一丝微弱的特性在体内。她以为这样就不会出问题,却忘了连续几天的逃亡、重伤失血,早已让她的身体到了极限,基因链本就极不稳定,蝾螈的再生特性一激活,连带勾出了之前用过的壁虎攀爬本能。

一开始只是指尖发麻,像有无数细小的吸盘在指尖冒出来,忍不住想去抠墙面。林野没太在意,只翻了个身,想把这点异样压下去。

可后半夜,她半梦半醒间,身体完全被本能接管了。

就像刻在基因里的习惯,她手脚并用地撑着墙壁,悄无声息地往上爬。壁虎的特性让她能稳稳地贴在垂直的墙面上,哪怕左腿打着石膏,也没影响多少动作,整个人像只轻盈的大壁虎,悄无声息地爬到了离地近两米高的地方,贴在墙上,甚至还无意识地往墙角缩了缩,找了个自认为安全的角落。

她是被开门的轻响惊醒的。

“咔哒”一声,门锁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林野瞬间睁开眼,意识回笼的刹那,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才发现自己根本不在床上,整个人贴在病房对面的墙壁上,手脚都扒着墙面,像个被钉在墙上的标本,离地面足足有两米高。

而病房门口,沈清和正站在那里。

她刚结束一台长达四个小时的急诊颅脑手术,脱下手术服,换了干净的白大褂,眼底还带着熬夜的疲惫,手里拿着刚出来的林野的血常规复查报告。她不放心林野夜里的情况,哪怕已经凌晨三点,还是绕路过来看看。

走廊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勾勒出她清瘦挺拔的身影。她推开门,原本以为会看到熟睡的林野,抬眼却对上了墙上那双瞪得圆圆的、写满了惊慌失措的眼睛。

空气彻底凝固了。

沈清和的脚步顿在门口,握着门把的手也停住了。她看着贴在墙上、整个人都僵成石头的林野,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就反应了过来。

之前她就发现林野的伤口愈合速度不对劲,也见过她指尖一闪而过的爪尖,此刻这违背常理的画面,非但没让她觉得惊恐,反而印证了之前的猜测。

而墙上的林野,脑子已经一片空白了。

完了。

这是她唯一的念头。

她最不想被人看到的、最像“怪物”的一面,就这么**裸地暴露在了沈清和面前。比上次在天花板上挂住更社死,也更让她恐慌——上次只是壁虎习性的小失控,这次,她直接把非人的一面,完完整整展现在了这个医生面前。

她的指尖不受控制地收紧,墙面的腻子都被她抠下来一点,身体因为紧张晃了晃,差点从墙上滑下来。恐慌瞬间攫住了她,她怕沈清和喊人,怕沈清和把她当成怪物上报,怕她直接联系那些追捕她的人。

就在她慌得快要直接从墙上跳下来逃跑的时候,沈清和终于动了。

她轻轻推开房门走进去,反手关上了门,隔绝了外面走廊的光线和动静,没有开病房的主灯,只按下了门口廊灯的开关。暖黄的弱光漫开来,不会太刺眼,也刚好能看清彼此。

她的脚步放得极轻,没有往墙边靠近,只是在离墙还有两三米的地方停下,声音压得很低很柔,完全没有质问的意思,第一句话说的是:“小心点,别摔下来。”

林野猛地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预想中的惊恐、质问、喊人,全都没有。沈清和的语气里,没有半分猎奇,没有半分厌恶,只有纯粹的、担心她摔下来的提醒。

她僵在墙上,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沈清和。

沈清和看着她浑身紧绷、像只被吓到炸毛的小动物,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又很快压了下去,语气依旧平稳温和:“能慢慢下来吗?地面滑,别着急。”

林野这才回过神,脸颊瞬间烧得滚烫,连耳尖都红透了。她手忙脚乱地、一点一点顺着墙往下爬,动作慌乱得不行,中途还差点踩空,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在地上。

站稳之后,她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看沈清和的眼睛,手指紧张地抠着衣角,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做好了迎接质问和审判的准备。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如果沈清和要举报她,她就立刻拼尽全力冲出医院,哪怕拖着这条伤腿,也不能被抓住。

可沈清和什么都没问。

她走过来,把手里的报告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去倒了杯温水,递到林野面前,声音依旧很轻:“腿有没有扯到?伤口疼不疼?”

林野猛地抬头,眼里满是不敢置信,看着递到面前的水杯,又看向沈清和平静的眼睛,半天没反应过来。

她都把爬墙的样子暴露了,这个人怎么还在关心她的伤口?

“我……”林野的嗓子干涩得厉害,接过水杯的手都在抖,“我刚才……”

她想解释,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总不能说,自己不小心触发了壁虎的习性,半夜爬到墙上去了?这话听起来比天方夜谭还离谱。

沈清和却打断了她的话,没给她硬编借口的机会,只是淡淡道:“夜里凉,地上冷,回床上躺着吧。伤口刚在愈合,别再扯到了。”

她半句没提爬墙的事,半句没追问她为什么能贴在墙上,仿佛刚才看到的,只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林野握着水杯,杯壁的温度传到掌心,烫得她指尖微微发麻,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她逃了三年,见过太多人看到她的异常之后,眼里的恐惧、厌恶、还有那种看实验品的贪婪眼神。从来没有人,在看到她非人的一面之后,第一反应是关心她会不会摔疼,会不会扯到伤口。

“你……不问我吗?”林野忍不住小声问,声音里还带着没散去的慌乱。

沈清和抬眼看她,目光平静温和:“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你的伤。”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认真:“还有,别再做这么危险的事,摔下来,不是小事。”

林野低下头,把脸埋在水杯的热气后面,小声应了一句:“……知道了。”

沈清和没再多留,帮她把床头的靠枕调整了一下,又检查了一下她腿上的石膏有没有移位,确认没什么问题,才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乖乖躺回床上、却还睁着眼睛看她的林野,又叮嘱了一句:“好好睡觉,有事按呼叫铃,我今晚在医院。”

“嗯。”林野轻轻应了一声。

病房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又恢复了寂静。

林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脏还在砰砰地跳。刚才社死的窘迫还没完全散去,心里却翻涌着更复杂的情绪。

她摸了摸自己还在发烫的耳尖,又看向门口的方向,脑子里全是沈清和刚才温柔的语气,还有那双没有半分恶意的眼睛。

心里那道厚厚的、长满了尖刺的围墙,好像又被这个人,悄无声息地撬开了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