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里的空气早已凝固成冰，沈清和在桌边枯坐了半宿，把所有实验记录、父亲藏了一辈子的私密日记，一页页整理妥当。纸边被她反复摩挲得起了毛，就像她被真相碾得支离破碎的心。她知道，这笔血债，她瞒不住，也不该瞒。
她走到林野面前，把厚厚的一叠资料递了过去。手控制不住地发颤，连带着纸张都发出细碎的哗啦声。她全程低着头，不敢碰林野的眼睛，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翻涌的绝望与认命，声音哑得像被砂纸反复磨过：“所有的真相都在这里。你想报仇，想杀了我，我都认，我不反抗。”
林野抬手接了过来，指尖刚碰到纸面，就先凉了半截。她一页一页地翻，那些刻在骨血里的噩梦，那些午夜梦回都能让她惊醒的痛苦，终于在这一刻，清清楚楚地标注上了源头。沈敬言，这个她听沈清和提起过无数次的名字，这个沈清和从小敬若神明的父亲，就是把她推进地狱、屠戮了她全族的刽子手之一。
翻到最后一页时，她浑身抖得不成样子，指节用力到泛白，手里的纸被狠狠攥得皱成一团，边角稀烂。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压不住心口撕裂般的疼，血顺着指缝渗出来，滴在纸上，晕开了那些冰冷的字迹，像二十多年前，村寨里流不尽的血。
她恨了十几年，找了十几年的仇人。她从实验室的血污里爬出来，疯了一样躲追杀、拼性命，唯一的执念就是让那些人血债血偿。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豁出性命抓住的光、放在心尖上疼了这么久的人、她颠沛流离里唯一的归宿，竟然是仇人的女儿。
她抬眼看向沈清和，那双总是亮晶晶的、只对着她软下来的眼睛里，光一点点暗下去，最后彻底灭了。她疯批了一辈子，偏执了一辈子，从尸山血海里趟过来，唯一抓住的温暖，竟然来自她恨了半生的血海深仇。这种宿命的绝望，比实验室里任何一次电击、任何一针改造试剂都要痛，痛得她连呼吸都觉得费劲。
但她什么都没做。没有歇斯底里的咒骂，没有带着恨意的质问，没有挥过来的手，更没有动她分毫。她只是松开手，把那团皱烂的资料放在桌上，动作慢得像个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然后她站起身，转身走进了狭小的卫生间，咔哒一声轻响，反锁了门。
门内再没传出半点声响，连压抑的哭声都没有。门外的沈清和，像被瞬间钉在了原地。她预想过无数种结局，林野的恨意，林野的刀刃，林野的决裂，她都做好了全盘接受的准备，唯独没料到，是这样死寂的沉默。
她踉跄着挪到卫生间门口，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来。她不敢敲门，怕惊扰了里面的人，更怕门一开，就听到那句让她万劫不复的告别；她也不敢离开，半步都不敢，怕她一转身，林野就彻底从她的生命里消失了。
夜从浓黑熬到泛白，山风刮了一整夜，她就在门口守了一整夜，一动没动。从前，她一直是林野的浮木，是林野怕被抛弃时死死攥住的靠山。可这一夜，她才彻骨地体会到了林野当年那种，怕被丢下的、深入骨髓的极致恐惧。
她怕，怕卫生间的门打开的那一刻，林野眼里再也没有半分爱意。怕她这辈子，就这样，永远失去她的林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