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KTV出来,我们回到学校。
教室里已经布置好了。
桌子被围成一圈。黑板上写着几个大字:2014届初三二班,毕业不散场。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个人都看了很久。
我们围坐在一起。桌子上堆满了东西——零食、蛋糕、奶茶、可乐、雪碧,还有话梅糖。花花绿绿的,挤挤挨挨的,像我们这三年攒下的所有热闹。
班主任站在中间,说了一些祝福的话。她说得不多,但说着说着自己眼眶红了。我们给她鼓掌,掌声很响。然后她挥挥手,说:“玩吧,自己玩。”
就真的自己玩了。
有人对着自己拍,有人对着别人拍,三五个人凑在一起自拍,喊一二三,然后看效果,不满意再拍。中间空出来的地方,有人跳舞,有人唱歌,还有人变魔术,变出来一朵塑料花递给班主任,班主任笑着收下。
我看着他们笑,我就笑。看见有的女生笑着笑着哭了,互相抱着,我也觉得鼻子有点酸。
但就是不知道怎么表达。
我就是这样。安静的,平淡的。坐在那儿,看着,听着,笑着。好像热闹是他们的,我只是一个观众。
可我明明也在热闹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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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累了,就拿起桌上的话梅糖,剥开一颗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在舌尖化开。
忽然想起小时候那颗橘子糖。那个男生递给我的,说“你笑起来有梨涡,好看”。后来他消失了,糖过期了,我没舍得扔。
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
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也有人给我糖。
忽然觉得有人在看我。抬头,没找到。低下头继续吃糖。
过了一会儿,旁边有人坐下来。
我转头,是徐潇然。他离我很近,胳膊肘撑在桌上,侧着脸看我。不知道看了多久。
“你有手机吗?”他问。
我愣了一下,说:“没拿。”
他点点头,又问:“那你有QQ吗?”
“有。”
“怎么了?”我问。
他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给我。
“输上去。”
我接过手机。他的手机壳是黑色的,边角有点磨损。屏幕亮着,QQ添加好友的页面。我低头,一个一个数字按上去,输入自己的QQ号。按完,递还给他。
他看了一眼屏幕,收起手机。
我忍不住问:“你为什么拒绝那么好看的女生?”
他好像没听清,侧过头,凑近了一点:“你说什么?”
教室里太吵了。有人在唱歌,有人在尖叫,有人把可乐摇开了喷得到处都是。我的声音被淹在里面。
我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再说一遍,他忽然站起来,拉住我的手腕。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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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拽起来,穿过人群,穿过那些笑闹声,穿过满地的彩带和瓜子皮。有人喊“你们去哪儿”,他没理,我也没理。
门被推开,走廊里的凉气扑面而来。然后是楼梯,一级一级往下跑。脚步声咚咚的,回声很长。
出了教学楼,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照着通往操场的路。
他一直没松手。
我们来到操场。
很安静。只有远处教室那边隐约传来一点声音,但被夜风吹散了,听不清。操场很大,空荡荡的,草地的味道混着夏天的热气,湿湿的。
他松开手,找了一块草地,坐下。然后拍拍旁边,示意我也坐。
我坐下去。离他大概一胳膊的距离。
头顶有星星,不多,几颗,隐隐约约的。
他开口了。
“因为我不喜欢她。”
我看着前面黑乎乎的跑道,没说话。
“她是很漂亮。”他顿了顿,“可我觉得她没你好看。”
心跳漏了一拍。
我没转头,但能感觉到他在看我。
“你很温暖。”他说,“温柔敦厚。像妈妈一样,有光。”
妈妈。
这两个字落进耳朵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觉得被比成妈妈奇怪。是忽然明白——他很久没见过妈妈了。
我张了张嘴,半天才吐出几个字:
“我像妈妈一样……原来我在你心里是这个样子。”
声音有点涩。
他忽然认真起来,坐直了身子,转头看着我。
“不,我是说——”他想了想,好像在找词,“你带给我的感觉,和我妈妈一样。很舒服。所以我喜欢跟你待在一起。”
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柔柔的。眼睛里有光,亮亮的。
操场上很静。
心还在跳。跳得乱七八糟的。可跳着跳着,又生出一点别的东西——说不清是什么,热热的,软软的,从胸口漫开。
我转头看他。
“可我觉得我很闷。”我说。
他看着我,没说话。
“就知道学习,像个木头。不会说话,笨笨的,不招人喜欢的样子。”我顿了顿,“不像你。随性,洒脱。”
他听完,忽然笑了一下。
“虽然是这样,”他说,语气慢悠悠的,“你从不主动,笨笨的,很可爱。”
我愣住了。
“笨笨的”……这是在夸我吗?
可他说话的样子,好像真的是在夸。
“很会照顾别人的情绪和感受,对谁都客客气气的。”他继续说,“样子小小的,也不错。你也有很多优点啊。”
他看着我,样子很诚恳。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草的味道。远处教室里的笑闹声隐隐约约的,好像隔了一层什么。
我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好像——他是第一个真正看到我的人。
徐潇然。
我好的,不好的,他都知道。知道也不排斥。
我忽然觉得开心。那种从心里往外冒的开心,压都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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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妈妈是什么样子?”我问。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头掏出手机,划拉了几下,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个女人,笑着,眉眼弯弯。很温柔的长相,皮肤白白的,眼睛亮亮的。
“好漂亮。”我说,又看看他,“你长得很像你妈妈。”
他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笑了一下。
“我奶奶也这么说。”
他看着屏幕,没说话。过了几秒,才把手机收起来。
“我爸妈离婚了。”他说,声音低下去一点,“我三年没见到她了。”
我没说话。
风吹过来,草叶沙沙响。他低着头,屏幕的光已经灭了,他的脸暗下去。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我知道失去是什么感觉。
爷爷走的时候,我也是这样。什么都不想说,只想有人坐在旁边。
所以我没说话。就坐在那儿,陪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怎么不问?”
我说:“不问。”
他愣了一下。
“你想说的时候,自己会说。”我顿了顿,“不想说的时候,问了也没用。”
他看着我,很久。
然后他笑了。很轻。
“曲颖,”他说,“你真的……”
他没说完。
但我好像知道他想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草屑。
“走吧,该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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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走回教室,大家还在闹。
有人围着蛋糕唱生日歌,有人用可乐喷人追得满屋跑,有人在黑板上画画,把“毕业不散场”那几个字涂成了彩虹色。
只有娇娇忙前忙后,拿着相机到处拍。
她今天穿了一条白裙子,头发披着,跑起来裙摆一甩一甩的。一会儿蹲下拍蛋糕,一会儿站起来拍黑板,一会儿追着那几个闹腾的男生拍。拍完自己先看,看完傻乐,乐完继续拍。
我们刚踏进教室门,她一眼就看见了。
“站住!”
她举着相机冲过来。
“别动!”
我僵在那儿,不知道摆什么表情。徐潇然站在我旁边,也没动。
咔嚓。
闪光灯闪了一下,眼前白茫茫一片。
娇娇放下相机,看了一眼屏幕,满意地点头:“嗯,不错不错。”
然后她又举起相机,追着别人跑远了。
我忽然有点想笑。
徐潇然在旁边说:“她真能跑。”
我说嗯。
我们站在门口,看着满屋子的热闹。有人唱歌跑调,有人笑得拍桌子,有人抱在一起哭。娇娇举着相机穿梭在中间,裙摆一甩一甩的。
不知道这次定格的,是谁的青春。
但我知道,那张照片里,有他,有我。
还有那个偷偷举起相机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