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前那几天,我还是忍不住想一中的事。
悄悄查资料,梦见自己考上了,醒来后坐着发呆。
但想得更多的,是那天放学路上他说的那句话——
“我舍不得你还不行?”
每次想起,脸就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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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在学校的最后一天。
上午拍毕业照,下午领毕业证,班主任说了很多话,有人哭了。我们把时间都留给晚上——晚上的聚会,晚上的告别。
包间里闹哄哄的,有人在调试屏幕,有人在摆弄气球。灯光调得很暗,五颜六色的,晃得人眼晕。
娇娇拉着我挤在角落,兴奋得眼睛发亮:“听说有人要表白!咱就等着看呗。”
我没说话。
门开了。
一个穿蓝色长裙的女生走进来。皮肤很白,眼睛很大,睫毛长长的。头发披着,发尾微卷,走路的时候裙摆轻轻晃动,像一片会动的湖水。
真好看。
我没见过她。娇娇凑到我耳边说:“她叫元黎,徐潇然以前学校的。”
我点点头,眼睛还看着那个女生。
她站在包间中央,跟几个认识的人打招呼,笑得很温柔。说话的时候,嘴角有浅浅的梨涡,灯光映在她脸上,像电影里的人。
我看着她,心里想:她真漂亮啊。
是那种让人挪不开眼的漂亮。
是个男生都会喜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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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又被推开了。
徐潇然走进来。
他穿着黑色短袖,牛仔短裤,白色运动鞋。比穿校服的时候看起来更舒服一点,随随便便的,但就是好看。
砰砰两声。
彩带从两边喷出来,红的粉的,落了他一身,挂在他头发上、肩膀上。他愣了一下,皱了皱眉,伸手拍了拍。
不耐烦的那种拍。
元黎走到他面前。
我这才看清她手里捧着的——不是花。是一沓纸。装订得整整齐齐的便签,每一张都鼓鼓的,像是写了什么。旁边还有一小罐星星,那种用彩纸叠的星星,满满一罐。
包间里的屏幕亮了。
循环播放着一个小视频,没有声音,只有温柔的背景音乐。画面一张一张闪过——
操场边,一个穿校服的男生在喝水。
食堂里,同一个男生端着餐盘走过,侧脸对着镜头。
教室窗外,他趴在桌上睡觉,阳光照在他后背上。
下雪天,他走在前面,围巾被风吹起来,他伸手去抓。
……
是他。都是他。
攒了很久的他。
我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不是吃醋。是觉得,原来有人可以这样喜欢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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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黎站在徐潇然面前,捧着那些便签和星星。她的声音很轻,但包间里很安静,每个人都听得见。
“徐潇然,我喜欢你很久了。”
她停了一下,抿了抿嘴唇。睫毛颤了颤。
“我知道你可能觉得这样很突然。但我还是要告诉你——我喜欢你。”
包间里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开始起哄,“喔——”地喊起来。有人吹口哨,有人喊“在一起”,有人在用手机录像。彩带还在地上躺着,被踩得乱七八糟。
我坐在角落,看着那个蓝色裙子的背影,和她面前那个沾满彩带的他。
心不知道怎么就紧了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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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潇然往后退了一步。
就那么一步。不大,但很清楚。
“对不起。”他说。
声音不大,但包间里忽然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他,起哄声卡在喉咙里。
“我没有要谈恋爱的想法。”
他说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那种故意冷着脸的酷,就是……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然后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旁边桌子上放着一盘棒棒糖,五颜六色的。他弯腰,拿了一根,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糖我收下了。”他回头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点含糊,因为嘴里含着糖,“你们慢慢玩。”
门开了,又关上。
整个过程中,他眼睛往某个方向扫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很快,快到不确定是不是真的。
但我看见了。
他看的方向,好像是我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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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不确定。
真的不确定。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有点空。只记得他含着棒棒糖走出去的样子,随随便便的,像来串了个门,拿了颗糖,就走了。
元黎站在那儿,手里还捧着那些便签和星星。她愣了一下,追上去两步,对着门口喊:
“那你什么时候谈恋爱?你告诉我!”
没人回答。
门关着,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远。
元黎的肩膀开始抖。有人走过去扶她,她哭起来,眼泪流了一脸。好多人围过去安慰。
我坐在角落,看着那个画面。她真好看,哭起来也好看。睫毛上挂着泪,亮晶晶的。鼻尖红红的,像个小孩子。
“她这么好看,”我跟娇娇说,声音压得很低,“徐潇然怎么能拒绝这么好看的人?”
娇娇没说话。
她盯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忽然拉起我的手。
“你傻啊。”她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更低,“徐潇然一定是有喜欢的人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一下,像有什么东西敲在胸口上。
是谁?
是我吗?
还是元黎?
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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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她拽我起来,“我们去追他。”
我被她拉起来,穿过人群。出了包间,走廊里安静下来。娇娇拉着我快走,鞋跟敲在地上,咚咚咚的。
“追他干嘛?”我问。
她没理我。
电梯门开了,我们进去,下楼,出KTV。街上人来人往,天快黑了,只剩西边还有一点橙红色。
我跑着跑着,忽然停下来。
娇娇跑出去几步,回头看我:“怎么了?”
“六点了。”我说,“我们六点要回学校集合。”
她愣了一下,也停下来。站在几步之外的路灯下,喘着气看着我。
街上的人不多,路灯刚亮,昏黄昏黄的。滨湖新城就在前面不远,他的小区门口能看见了。再跑几分钟就能到。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方向。
娇娇走回来,站在我旁边。
“要不……”她开口。
我打断她。
“追上了说什么?”
她愣住了。
我看着那个方向,声音很轻:
“问他为什么要看我这边的方向?问他是不是喜欢我?如果他说是呢?如果他说不是呢?”
娇娇没说话。
“我还没想好。”我说,“还没想好怎么问,还没想好怎么听。”
风吹过来,凉凉的。
“而且六点了。”我又说了一遍。
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们还要买晚上聚会的东西。”我说,“先去超市吧。”
她看了我一会儿,点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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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转身,往回走。
走得慢多了。刚才跑得太急,腿有点软。
“其实也不一定非要今天问。”娇娇说,“以后还有机会。”
我说嗯。
她又说:“反正你们住得近,以后上学说不定还能碰上。”
我说嗯。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我们就这样慢慢走着,往学校方向去。
超市的灯太亮了。我们推着车,看见什么拿什么。虾条、薯片、话梅、辣条,乱七八糟塞了一车。娇娇在旁边说“你拿太多了”,我说没事可以分。
跟平时逛超市一样。
可我知道不一样。
脑子里还转着刚才的事。元黎的蓝裙子,她哭的样子,徐潇然含着棒棒糖走出去的背影。还有他看过来的那一眼。
走到饮料区,她问买什么喝的。我说可乐,大瓶的。
结账的时候,两大兜子。我们一人拎一兜,往学校走。天彻底黑了,路灯全亮起来,照着回家的路。
学校门口已经有人到了,三三两两站在那儿说话。
娇娇忽然说:“其实他说的也没错。他说没有谈恋爱的想法,我们马上中考了,考完还不知道去哪儿呢。现在想这些,有什么用。”
我看了她一眼。她没看我,拎着袋子往前走。
我忽然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以后还有机会。
还有机会吗。
我不知道。
学校门口越来越近,有人在喊我们的名字。我拎着袋子,加快脚步走上去。
脑子里还转着那句话:我舍不得你还不行?
脸又烫了一下。好在天黑了,没人看见。
十五岁的夏天,哪懂得什么叫“以后”。
可我已经开始懂了。
有些以后,是从错过开始的。
这个晚上,已经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