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么过着。
从我发现他看我的眼神不一样,到黑板上的倒计时变成个位数,好像只是一转眼的事。
初三的最后一周,就这么来了。
老师说,我的成绩可以报考海城一中。全市最好的高中,考上就等于半只脚进了大学。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眼睛里带着期待。
爸妈想让我留在海棠中学。就是现在的学校,继续上高中。离家近,不用住宿,省心省力。班里大多数同学都这样打算。温娇娇也说,她肯定考不上,就在海棠。
其实我也舍不得大家。舍不得娇娇,舍不得这个学校的操场和教室,舍不得放学那条路。
但也想试试。万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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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给了我当头一棒。
那天下午放学回家,一进门就觉得气氛不对。班主任说他下午给我爸打了电话,谈我报考学校的事。我进屋的时候,饭已经摆好了。大姐二姐都上大学了,家里只剩三姐、弟弟和我。
我坐下,拿起筷子。
爸爸先给我夹了一筷子菜。
“老师说,你想报一中?”
我低头,说:“嗯。”
他嚼着饭,慢慢说:“海棠中学不错的。你大姐二姐都是在这里上的,都考上了大学。爸相信你,学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
我听着,没说话。手里的筷子停在碗边。
过了一会儿,我说:“可是我想试试。”
声音不大,但饭桌上每个人都听见了。
“我的成绩可以考上一中。”我说。
然后,大家都沉默了。
三姐看了我一眼,低头继续吃饭。弟弟什么也不懂,还在那儿扒拉菜。妈妈张了张嘴,没出声。
爸爸把最后一口饭吃完,放下筷子。
“你上一中,谁来回接你?”
我没说话。
“住宿费谁出?”
我还是没说话。
“你姐姐们都可以在海棠上,你为什么不行?”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能不能听话一点?”
他说完,起身走了。碗筷还在桌上,没人收拾。
我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想说,我可以住校,不用接送。我想说,我可以打工挣生活费。我想说,姐姐们是姐姐们,我是我。
可是什么都没说。
我只是放下筷子,站起来,把碗收了。
拿到水池边,开水龙头。水声哗哗的,盖住了饭桌上剩下的声音。我低着头,一个一个碗洗过去,洗得很慢。洗洁精的泡沫沾了一手,冲掉,再洗。
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里好像有很多东西,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只知道手上的动作不能停。停下来,就会想起那句话——
“能不能听话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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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写作业写到很晚。
台灯压得很低,光只照着作业本,我盯着作业本上的题,看了很久,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爸爸的话还在脑子里转。
“能不能听话一点?”
我听话了。我不想了。
那个想法。
那个我想试试的想法。
没有了。
我把那个想法,摁回去了。摁得很深。深到以为可以忘了它。
可它还在。我知道它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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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旧是放学回家的路。
只是这次不一样。这次我们抱着书。
中考前最后几天,学校开始清空。课本、练习册、试卷,一摞一摞往家搬。校门口到处是抱着纸箱的家长,三轮车、电动车挤成一片。
娇娇的爸妈也来了。她爸骑着电动车,她妈在后座扶着纸箱,娇娇抱着书包跟在旁边跑。她回头冲我挥手,喊了一句什么,被人声淹没了。
我和徐潇然继续往前走。
厚厚的书本抱在怀里,沉甸甸的。一会儿胳膊就酸了,换个姿势,再走。
我们并肩走着。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他抱着书,我抱着书,谁也没说话。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听班主任说,你要报一中?”
我愣了一下,没看他。
“没有。”
声音比我想的平静。
“我想继续留在海棠。”我说,“我舍不得这里。”
顿了顿,我又问:“你不是也要报一中吗?”
他没马上回答。
我抱着书,继续往前走。书包带子勒在肩膀上,有点疼。
过了几秒钟,他说:“谁说我要报一中了。”
我侧头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前面的路。
“说不定我还考不上呢。”他说。
我反应很快。
“你怎么会考不上?”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太急了。太冲了。像个傻子。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急。就是听见他说“考不上”的时候,心里忽然堵了一下。
他没说话。
我更急了。脚步停下来,转过身,挡在他面前。
他比我高一个头,我得仰着脸看他。
“你成绩那么好,”我说,“你怎么会考不上?”
他站在那儿,抱着书,低头看着我。
夕阳在他背后,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笑了。
“你怎么比我爸还着急?”
我愣住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离我更近了一点。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点笑意:
“我舍不得你还不行?”
心突然跳了一下。
然后是很多下。
我能感觉到血往脸上涌,烫烫的。一定红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脑子是空的。嘴唇动了动,憋出一句:
“你在胡说什么。”
声音小小的,软软的,一点气势都没有。
他还笑。就站在那儿,抱着书,低头看着我笑。
我别过脸,不看他。抱着书的手紧了紧,指节都白了。
“走了。”我说。
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出来。
他跟上来,走在我旁边。
我们继续走着,谁也没再说话。但好像说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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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慢慢往下落,把天边染成橙红色。滨湖新城的楼在前面,老远就能看见。
我抱着书,走在那条走了无数次的路上。
心跳还没平复下来。
他在旁边走着,也不看我,就那么走着。
快到我那个小区门口了。我停下来,说:“我到了。”
他也停下来。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我转身往小区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抱着书,看着我。
见我回头,他笑了一下,挥挥手。
然后转身,往滨湖新城走去。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拐进小区,看不见了。
心跳还是很快。
回到家,把书放在桌上,坐在床边。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我身上。
脑子里还转着那句话:我舍不得你还不行?
可如果他去了一中呢?
我摇摇头。
可我还是舍不得。
舍不得他。
舍不得那个“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