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海城,热得黏黏糊糊的。
那是初一结束的那个夏天。
期末考完那天晚上,我写作业写到很晚。出来倒水的时候,听见爸妈在屋里说话。
妈妈的声音:“老四那成绩,明年能考上高中吗?”
爸爸说:“谁知道呢,到时候再说吧。”
妈妈又说:“要不让她去读职高?早点出来工作,也能帮衬家里。”
爸爸沉默了一会儿。那个沉默很重,像压着什么东西。
“再说吧。”他说。声音有点哑。
我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杯子,一动没动。
过了一会儿,我轻轻走回房间,把门关上。
杯子放在桌上,水凉了,我没喝。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这头弯到那头。
我想起爷爷。想起他说“颖啊,咱家的墙快贴满了”。想起他指着那些奖状,跟人炫耀的样子。
我的奖状,在他那儿,是值得炫耀的。
在这里呢?
不知道。
也不想想了。
第二天,大姐找我。
她把我叫到房间,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大纸箱。
“给你。”
我打开一看,全是笔记本。一摞一摞的,码得整整齐齐。封面上写着科目:英语,化学,数学,物理。翻开,密密麻麻的字,红的蓝的黑的,有的地方还贴着便利贴。
“我六年来的笔记,”大姐说,“重点都给你划出来了。不会的题,看看我上面怎么写的。”
我抱着那个箱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又说:“英语和化学你要是还弄不懂,就问我。暑假我在家,有时间。”
我点点头。她笑了一下,很轻的那种。然后转身,继续收拾她的东西去了。
我抱着箱子站在那儿,看着她弯下去的背。
想起她帮我讲题的时候,声音总是很轻,讲一遍不会就讲两遍,两遍不会就讲三遍,从来不见她不耐烦。
温柔的人。有耐心的人。
我低头看着箱子里那些笔记本,忽然觉得胸口有点热。
那天晚上,我把箱子抱回自己房间,一本一本拿出来,摆在桌上。
翻开英语笔记本的第一页,上面是大姐的字,工工整整:曲澜·初二。
我看了很久。
然后翻开第二页,开始看。
大姐开学那天,爸妈去送她。
妈妈从早上就开始忙。收拾行李,叠了又叠,塞了又塞,打开再重新叠。一遍遍问:厚衣服带够了吗?洗漱用品都装了吗?
吃饭的时候,她一直看大姐:“多吃点,到了那边吃不惯。”
后来去火车站,她也跟着。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下楼。妈妈拎着个袋子,追在大姐后面,嘴里还在说着什么。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回屋了。
心里有什么东西,说不上来。
羡慕吗?有一点。
原来爸妈会爱孩子。会担心,会惦记,会一遍遍问吃饱了没穿暖了没。
只是不对我这样。
但好像也没关系。
大姐的笔记还在我桌上。翻开就能看。
海城的夏天,热得黏黏糊糊的。体育课自由活动,女生们三三两两躲到树荫底下,看男生打篮球。
我也在。坐在最边上,听她们聊天。眼睛看着篮球场上那群人。
徐潇然也在。他比初一高了不少,跑起来的时候,头发一甩一甩的。进了一个球,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看了几眼,低下头,假装在系鞋带。
正低头,旁边跑过来一个人。
“江湖救急!谁带了?快借我一下!”
是温娇娇。我们班的数学课代表,扎着马尾,说话风风火火的。她站在我们面前,脸有点红,压着声音问:“那个……卫生巾,谁带了?”
几个女生互相看了看,有人摇头,有人说没带。
我愣了一下。我书包里有一片。
“我有。”
她眼睛一亮。我站起来,跟她一块去找老师请了假,回教室拿。
从书包里翻出来那片,递给她。她接过去,攥在手心里,说了好几遍谢谢。
我说没事。
那天体育课打完球,徐潇然满头大汗跑过来,往我旁边的地上一坐。
“哎,曲颖,借我张纸。”
我愣了一下,从书包里翻出纸巾递给他。
他接过去,擦着汗,忽然说:“你上次英语笔记借我看看呗,我缺了几节课。”
我说好,第二天把笔记本带给他。
他还回来的时候,里面夹了一张纸条:“字真好看。谢了。”
我扭头看他,他已经趴下去睡了。
我把那张纸条夹在书里,没扔。
那天晚上写作业,写着写着,我会忽然停下来,翻开书看一眼那张纸条。
字真好看。谢了。
就五个字。但我看了好几遍。
看完又觉得自己傻。赶紧把纸条夹回去,继续写作业。
第二天课间,温娇娇过来找我。
手里拿着个东西,用包装纸包着,挺好看的。递给我。
“给你。”
我接过来,打开。是一本笔记本,封面上印着花,边角压着金线,比学校门口卖的那种精致多了。
“谢谢你昨天帮忙。”她说,“这个送你。”
我说不用,就一片那个,不用谢。
她说:“拿着吧,我特意挑的。”
我捧着那本笔记本,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笑了一下,说:“以后有什么不会的题,可以问我。数学我还可以。”
我说好。
她走了以后,我把笔记本翻开。扉页空白,什么也没写。
下午上课的时候,我把那本笔记本放在课桌角上,看了好几回。
窗外的知了叫得震天响。阳光白花花的,照在操场上。
我想,这算不算交到了朋友?
应该算吧。
晚上回到家,我把那本笔记本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然后翻开第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曲颖·初二。
和大姐一样。
旁边还放着那张纸条,徐潇然写的。字真好看。谢了。
我把纸条夹进那本新的笔记本里,和扉页上自己的名字挨在一起。
窗外知了还在叫。热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吹得书页轻轻翻动。
初一就这么过去了。
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但好像,也没那么坏。
因为有人把六年的笔记给了我。
因为有人送了我一本笔记本。
因为有人夸我字好看。
因为——
明天,还能见到他们。
窗外的知了还在叫,热风还在吹。
我把那本笔记本合上,放在枕边。
闭上眼。
明天,还能见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