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的春天,和西北不一样。
开学那天,下着细细密密的雨。
我起了个大早,对着镜子扎头发。妈妈说,女孩子把眉眼露出来才好看。我咬咬牙,把厚厚的刘海连同马尾一起扎了上去。
镜子里的自己有点陌生。额头露出来了,眉毛露出来了。原来我的眉毛长这样,不粗不细,弯弯的。原来我的眼睛长这样,内双,但不算小。
说不上好看不好看,就是——不太认识。
但爷爷要是看见,应该会说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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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不大,但密。我撑着伞走到学校,站在教室门口的时候,心跳得厉害。
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闹哄哄的,说话声,笑声,椅子挪动的声音,混成一片。
班主任冲我招手:“新同学是吧?上来做个自我介绍。”
我走进去。所有声音突然停了。几十双眼睛转过来,看着我。脚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清清楚楚。
“我叫曲颖。”声音有点抖。“老家在西北,刚来海城。以后请大家多多关照。”
停了停,又说:“我喜欢看书。没了。”
下面有人笑了一声。班主任带头鼓掌,大家跟着拍了几下巴掌。我低着头走下去,找到座位坐下。
坐下来才发现,腿有点软。
老师正准备上课。
门开了。
一个人慢悠悠走进来。
全班都看他。他也不慌,径直走上讲台,站定,冲底下咧嘴一笑。
“老师,我迟到了。能先自我介绍一下不?”
班主任愣了一下,点点头。
他转过去,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字:徐潇然。字写得很大,最后一笔还往上挑了挑,像个尾巴。
“徐潇然。”他指着黑板说,“徐州那个徐,潇湘那个潇,然后这个然——就是然。”
底下有人笑。他自己也笑,笑得眼睛弯起来。
“爱好是睡觉,特长也是睡觉。以后大家见我在课上睡觉,别叫醒我,叫醒了我容易发火。”
班主任咳了一声。他赶紧说:“开玩笑的开玩笑的。特长是打篮球,真的。”
然后他就站在那儿,洋洋洒洒说开了。说自己从哪个学校转来的,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甚至还说了句“以后大家就是同学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找我”。
我听着,眼睛挪不开。
他站在讲台上,就像站在自己家客厅里。想说什么说什么,想怎么笑怎么笑,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绷着的。这样的性子,我从来没见过。
也从来不敢想。
班主任等他终于说完,笑着总结了一句:“徐潇然,满城风絮,他却潇然徐行。这个名字好,有诗意。”
他嘿嘿一笑,走下讲台。
朝我的方向走过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走到我旁边,停下来,指了指我旁边的空位:“这儿有人吗?”
我摇摇头。
他坐下来,把书包往桌上一扔,转头看我。
“你叫什么?”
我张了张嘴,声音没出来。赶紧从作业本上撕下一张纸,拿起笔,写:曲颖。
他凑过来看了一眼,点点头,笑了一下。
然后趴下去,睡了。
我盯着他的后脑勺,愣了半天。
窗外还在下雨,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旁边的徐潇然一动不动,呼吸均匀,肩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我想起他在讲台上说的那句:爱好是睡觉,特长也是睡觉。
是真的。
我扭过头,看着黑板。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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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潇然睡了两节课。
整整两节课,他趴在那儿,一动不动。我有时候忍不住侧头看一眼,看他胸口还起不起伏。
起的。
那就行。
第三节课是英语。
老师进来了,是个年轻女人,头发微卷,说话慢条斯理。我开始记笔记。
正写着,旁边突然冒出一句:
“字写的不错嘛。”
我笔一滑,英语书上划了一道黑杠。
转头,徐潇然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歪着头看我的笔记本。眼睛还有点惺忪,但确实是醒着的。
我愣了一下,说:“谢谢。”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然后伸手拿起英语书,翻开,坐直了。
听课了。
我看着他端正的侧脸,心里默默冒出一句话:在下佩服。
睡了两节课,说醒就醒,说听课就听课。这切换能力,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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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自习课,我正在做题。突然有人拍我肩膀。
回头,是班里一个女生。她笑眯眯的,声音却不大好听:
“你就是那个转学来的?听说你老家是甘肃的?甘肃是不是很穷啊?”
周围几个人都看过来。
我攥了攥笔,没说话。
她又说:“你们那儿是不是还住窑洞?上学要骑马?”
有人笑了。
我正要开口,旁边突然冒出一个声音:
“你老家哪儿的?”
是徐潇然。他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歪着头看那个女生。
女生愣了一下:“我?我海城的啊。”
徐潇然点点头:“哦,海城的。那你知道海城以前是个小渔村吗?你们家是不是打鱼的?”
女生的脸涨红了。
徐潇然打了个哈欠,又趴下去。
我盯着他的后脑勺,心跳突然快了一拍。
他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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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路上,我走在回家的路上。雨已经停了,地上湿漉漉的,映着路灯的光。
想起他说的那句话。“你们家是不是打鱼的?”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完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
但好像,也没那么莫名其妙。
晚上躺在床上,窗外霓虹灯一闪一闪的。我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明天,又要见到他了。
他会继续睡觉吗?会再跟我说话吗?
我不知道。
但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那是来海城之后,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窗外霓虹灯一闪一闪的,和昨晚一样。
但今晚,好像有点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