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走后的第一个冬天。
初十凌晨四点。
漫天漫地的雪,铺天盖地往下砸。我们跪在坟前,膝盖埋在雪里,不一会儿就没了知觉。
哭着哭着,实在太冷了。鼻涕眼泪冻在一起,脸像被刀子割。大人们开始烧贡品——那些纸扎的电视、冰箱、小轿车,扔进火里,噼里啪啦响。我们围过去,伸出手,在火边烤着。
有人说:“瑞雪兆丰年啊,今年庄稼肯定好。”
有人接话:“是啊,这雪下得透。”
他们说着,笑着,像在聊一个平常的冬天。
我蹲在那儿,手上机械地往火里添纸钱。一张,两张,三张。火苗舔着纸的边缘,卷起来,化成灰,飘上去,落在雪里。
雪越下越大。
爷爷的坟很快被盖住了,白茫茫一片,和大地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坟,哪里是地。
我在心里喊了一声:爷爷。
他没应。
四周的说笑声还在继续。有人在聊收成,有人在说谁家的媳妇生了。我听着,忽然觉得,好像不应该难过。
于是我加入他们。有人问我话,我就答。问我冷不冷,我说还行。问我饿不饿,我说不饿。问我以后去海城念书怕不怕,我说不怕。
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只知道手上的动作不能停。
一张,两张,三张。
纸钱烧起来,火烤着手,烤着脸,烤不进心里。
那里还是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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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雪停了。后来人群散了。后来我们回了家,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我坐上了开往海城的火车。
窗外什么也没有。景物一直在退,退得我眼睛发酸。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也想不起来。
我摸了摸口袋。空的。
那颗糖,我没带。
天黑了。再后来,远处亮起一片光。霓虹灯。红的,绿的,黄的,一闪一闪,连成一片。我从没见过那么多灯。
这就是海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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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车穿过一条又一条马路。我扒着车窗往外看,楼房很高,高得要把天戳破。路上车很多,多得像老家赶集时的人。
后来车停了。一栋老旧的楼房,六层,外墙的皮掉了一块一块的。爸爸说,这是单位分给他的房子。
六楼,最顶上那层。我们要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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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开了。三个姐姐熟练地扑倒在沙发上,齐齐看着我。
我想起下葬那天,站在门外听见的话——
“她来了咱们住哪儿?”
“谁知道呢,反正我不管,我不跟她挤。”
“妈说了,让她睡客厅沙发。”
那天我没出声。今天也一样。
我把行李放在门口,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但我看懂了那种眼神。
不是恨,也不是讨厌,就是——你来了,你打乱了我们的日子。那种清清楚楚的排斥,像一堵墙,横在我面前。
我假装没看见。
除了假装,还能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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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躺在爸妈床的最里边,一动也不敢动。
床不大,三个人有点挤。爸爸很快打起了呼噜,妈妈也睡着了。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弯到那头,像老家门口那条河。
我想起爷爷。想起他贴在墙上的那些奖状。想起他说“颖啊,咱家的墙快贴满了”。想起他最后那个笑,说“好”。
眼睛有点酸。外面有车的声音,远远的,一阵一阵。窗外的霓虹灯一闪一闪,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暗红色的光。
我一夜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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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床装好了。
三个姐姐的房间里多了一张上下床。大姐和二姐睡原来的床,三姐睡上铺,我睡下铺。
天快黑了。我坐在那张床上,铺好新买的床单,放好新买的枕头。床单是浅蓝色的,有小碎花。枕头软软的,一摁一个坑。
我躺下去。床板有点硬,但很踏实。我看着头顶的床板——那是三姐睡的地方。又扭头看看窗户,窗户外面是另一栋楼,楼上的灯一户一户亮起来。
我有了自己的地方。
在这个家,在这个城市,在这张靠窗的下铺上。
心里那团悬着的东西,好像落下来一点。
一无所有?好像也不是。
至少,有张床了。
窗外霓虹灯一闪一闪的,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暗红色的光。
和昨晚一样。
但今晚,我有自己的床了。
明天,要去新学校了。
不知道会不会有人跟我说话。
窗外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暗红色的光。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