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热得人发昏。
奶奶躺在堂屋正中,还没封棺。院子里挤满了亲戚,嘈嘈切切的人声混着昏黄灯光,在夏夜里浮沉。
妈妈走过来,蹲下,给我系孝衣。布料硬硬的,她的手指很凉。
“一会儿有人来吊唁,你得跪在旁边哭。”她顿了顿,“要哭出声。”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后来我才知道,那叫“体面”。
她怕我哭不出来,丢人。
我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我跪在蒲团上,有人进来鞠躬,我就开始哭。哭不出来就用袖子揉眼睛,揉红了继续哭。
有一个阿姨过来拉我的手,说:“这孩子,哭得让人心疼。”
我没有心疼。我只是在想:奶奶要是在,她会让我哭吗?
她不会。她会说:“哭什么哭,奶奶还没走呢,就在那儿坐着。”
可是她走了。所以我要哭。
要哭出声。
后来爸妈走了。
我站在窗户后面,看着他们的车拐出巷口。
我数了数。一,二,三,四,五。
没了。
没有回头,没有招手,没有一句“我们很快回来”。
五秒钟。从我的世界消失,只需要五秒钟。
我站在那儿,又数了一遍。一,二,三,四,五。
巷口空了。
我忽然想,如果我从这个世界上消失,需要几秒钟?
可能也只需要五秒。
也可能,没人会数。
只有爷爷走过来,摸摸我的头:“颖颖,咱爷俩过。”
那年我八岁。
奶奶走后,日子照过。
上学,放学,写作业。只是放学回家,没人问我“吃什么”了。以前奶奶在的时候,我说菜馍,她就笑,拍拍手上的面,说等着。
现在没人做了。
爷爷把奖状贴在墙上,一张一张,贴得端端正正。贴完了退后两步看,说:“颖颖啊,咱家的墙快贴满了。”
我学得更用功了。不为别的,就为了让他高兴。
三年里,爸妈只回来过三次。
我习惯了。
那年奶奶忌日,爷爷把爸叫到屋里。
我趴在窗户外面,听见爷爷说:“过年,回来过个年。就一回。”
爸沉默了半天:“爸,来回车费太贵了……走不开。”
爷爷没再说话。
那天下午他们走了以后,爷爷在院子里坐了很久。后来他跟我说:“颖啊,爷爷今年过完生日,就八十一了。活够了。就想让你爸妈把你带到海城去,别跟我在这儿受苦了。”
我摇头:“什么都比不了爷爷。”
他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数墙上的奖状。十一个。三年,十一个。
如果哪天爷爷也走了呢?
眼泪流下来的时候,我没出声。窗外有蝉叫,一声一声的,像在替谁哭。
那年过年,爸妈回来了。
还有姐姐们,还有弟弟。一大家子人,突然挤满了院子。
吃饭的时候,爷爷指着墙上的奖状,跟他们说我的事:“颖啊,成绩好得很。你看看,都是她得的。”
爸妈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墙上贴满了奖状,从小学一年级到初一,一张挨一张,贴得整整齐齐。
妈看了半天,说:“这么多……”
爸没说话,但我看见他喉结动了动。
后来爸说:“年后,把老四接到海城去吧。跟我们过。”
爷爷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好。”
那个“好”字,他说得很轻,又很重。
我低着头吃饭,没吭声。我看着爷爷。他笑着,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他高兴。他高兴,我就高兴。
那天晚上,我收拾行李。
从抽屉最里面,翻出一颗糖。橘子味的,早就过期了。透明的包装纸皱皱巴巴的,里面的糖变了颜色,粘在纸上。
但我没扔。
我把糖放进行李箱最底下。
然后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海城是什么样子?那个家会欢迎我吗?以后还能回来吗?
没人告诉我答案。
我只知道,爷爷高兴。那就够了。
第二天,我坐上开往海城的火车。
窗外,老家的房子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天边。
我摸了摸口袋。
空的。
那颗糖,我没带。
我把它留在了爷爷家。留在了那个夏天。
火车一直往前开。窗外的天快黑了。
我紧紧攥着行李箱的把手。
我不知道前面等着我的是什么。
但我知道,从今往后,我要开始学一件事——
学怎么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活下去。
火车一直往前开。窗外的天快黑了。
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我落在了那个夏天。
是什么,我说不上来。
但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会想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