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来得很快，江南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却下得很密，很快就给老槐树披上了一层白霜，阶前的落叶也被雪盖住，看不见了。林微坐在屋里，透过窗棂，看着外面的雪景，手里拿着那本《诗经》，里面夹着陈屿的信，夹着她攒的槐叶，还有她寄出去又石沉大海的信和帕子。
巷口的老妪冒着雪，提着一篮包子走了进来。“林姑娘，”老妪把包子放在桌上，“刚蒸的豆沙包，给你送几个。天冷，吃点热的暖和。”
林微站起来，给老妪倒了杯热茶：“多谢王婆婆。”
老妪喝了口茶，看着窗外的雪，叹了口气：“这雪一落，路就难走了，长安的信，怕是更难来了。”
林微的心，又沉了沉。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小声说：“没关系，我可以等。”
老妪放下茶杯，握住她的手：“姑娘，不是婆婆多嘴，你别等了。我儿子昨天又寄信来了，说长安城里，最近都在传御史大人的女儿要成亲了，新郎官，就是那个姓陈的公子，叫陈屿，听说还是今年的新科状元。”
“新科状元？”林微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大大的，“您说……他中了状元？”
“是啊，”老妪点点头，“我儿子说，那陈公子才华横溢，殿试的时候，皇上很赏识他，当场就点了状元，还把御史大人的女儿指婚给了他，下个月就要成亲了。”
成亲？状元？御史大人的女婿？
林微只觉得天旋地转，手里的书掉在地上，里面的槐叶和信纸散了一地。她蹲下来，想去捡，指尖却碰到了那片早已发黄的槐叶，冰凉的，像她的心。
“不可能……”她喃喃自语，“他说过，等槐叶再绿，就陪我去看青山……他说过，要带我去长安吃糖人……他不会成亲的，他不会忘了我的……”
老妪叹了口气，蹲下来，帮她捡书里的东西：“姑娘，男人啊，一旦出人头地，就容易变心。长安繁华，御史大人的女儿又漂亮又有才华，他怎么还会记得江南巷口的你？忘了吧，别等了，不值得。”
“不值得……”林微重复着这三个字，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槐叶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可我等了他这么久……我给他写了好多信，给他绣了帕子……我还等着他回来，告诉他我喜欢他……”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呜咽。老妪拍着她的背，安慰她：“哭吧，哭出来就好了。以后啊，别再想他了，好好过日子，总会遇到好人家的。”
林微哭了很久，哭到眼睛发肿，哭到声音嘶哑。她看着地上的槐叶，看着陈屿的信，看着那些她写了又没寄出去的信，忽然觉得很可笑。她等了他半年，盼了他半年，等来的，却是他高中状元、即将成亲的消息。
原来，他说的“待槐叶再绿，共赴青山”，只是随口说说；他说的“带你去长安吃糖人”，只是一句戏言；他写的“勿念”，其实是“别再念了，我不会回来了”。
雪还在下，落在窗棂上，沙沙作响。林微捡起那片槐叶，放在手心，用力一捏，叶子碎了，渣子从指缝里漏出来，像她的希望，彻底碎了。
她把地上的信纸和槐叶，都捡起来，放进书里。然后，她把书放在妆奁的最底层，再也不想翻开。她想，算了，不等了，他不会回来了，那个说要陪她看青山的人，已经成了别人的新郎，已经忘了江南的槐叶，忘了巷口等他的人。
可夜里，她还是会梦见他。梦见他在槐树下，笑着把叶塞进她手心，说“等槐叶再绿，就娶你”。她笑着醒来，却发现枕边没有他，只有满室的冷清和窗外的白雪。
她知道，她这辈子，都忘不了他了。那个叫陈屿的人，那个给了她希望又让她绝望的人，那个让她等了又等，最后却没有归期的人，已经刻进了她的骨血里，再也抹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