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时候,江南的雨终于歇了,天也渐渐凉了。
林微每天还是会去老槐树下等信。陈屿的第一封信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她写的信,已经攒了厚厚一叠,每一封都写满了江南的秋,写满了她的思念,却还是没敢寄出去。
巷口的老妪每天都会来和她聊天,说些巷里的琐事,偶尔也会提起长安。老妪的儿子在长安做生意,每月都会寄信回来,说长安的繁华,说长安的科举,说今年的考生多,竞争激烈。
“林姑娘,”这天,老妪坐在竹凳上,剥着花生,“我儿子来信说,今年的科举放榜了,不知道陈公子有没有中?”
林微的心猛地一紧,手里的绣针戳在了指尖,血珠渗出来,滴在帕子上的槐叶纹样上,像极了一片红透的叶。“应该……中了吧。”她低声说,语气却没底。她想起陈屿的才华,想起他灯下苦读的模样,觉得他一定能中,可又怕,怕他中了之后,就留在长安,再也不回来了。
老妪叹了口气,把剥好的花生递给她:“中了好,中了就能做官,就能把你接去长安享福。只是长安远,路不好走,姑娘还要多等些日子。”
林微接过花生,放在嘴里,却觉得没什么味道。她望着通往北方的路,天是灰蒙蒙的,像她的心情。她想起陈屿说的“待秋凉,便寄信归”,如今秋已深,凉风吹得槐叶簌簌落,他的信,却还是没有来。
这天下午,巷口来了一队长安的商队,驼铃声远远传来,清脆悦耳。林微听见声音,急忙跑出去,想问问有没有人认识陈屿,有没有他的消息。
商队的掌柜是个中年男人,穿着锦缎长袍,看起来很和善。林微鼓起勇气,走到他面前,小声问:“掌柜的,请问你们是从长安来的吗?你们认识一个叫陈屿的人吗?他是今年的考生,青布衫,玄色披风,会写诗,会剑术。”
掌柜的想了想,点点头:“陈屿?好像有点印象。朱雀大街上有个茶寮,我见过一个姓陈的公子,和你说的很像。他穿了件玄色锦袍,不像考生,倒像个做官的。和他一起的,还有位千金小姐,长得很漂亮,听说是什么御史大人的女儿。”
林微的心,瞬间沉了下去。玄色锦袍?御史大人的女儿?他不是考生吗?怎么会穿锦袍?怎么会和御史大人的女儿在一起?
“他……他还好吗?”她声音发颤,指尖攥得发白。
“挺好的,”掌柜的说,“看起来意气风发,和那位小姐站在一起,很般配。听说他才华横溢,御史大人很赏识他,说不定很快就要成亲了。”
成亲?林微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掌柜的后面说的话,她一句也没听清。她看着商队的驼铃,看着那些通往长安的货物,忽然觉得,长安好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陈屿也好远,远得像她从未认识过。
她失魂落魄地走回槐树下,坐在竹凳上,看着阶前的落叶。那本《诗经》放在石桌上,里面夹着他的信,夹着她攒的槐叶。她翻开书,看着他的字迹,看着那片早已发黄的槐叶,忽然觉得很可笑——她等了又等,盼了又盼,等来的,却是他和别的姑娘般配的消息。
风卷着落叶,吹在她脸上,冰凉刺骨。她把脸埋在膝盖里,哭了。哭她的傻,哭她的等,哭那个说要陪她看青山的人,如今却在长安,陪着别的姑娘,穿着玄色锦袍,早已忘了江南的槐叶,忘了巷口等他的人。
可哭完之后,她还是舍不得放弃。她想,也许掌柜的认错人了,也许那个姓陈的公子不是他,也许他只是和御史大人的女儿谈诗论画,没有别的。她还是要等,等他的信,等他回来,等他亲口告诉她,那些都不是真的。
她把书合上,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像抱着最后一点希望。阶前的落叶又厚了一层,她捡起来,夹进书里,想着等他回来,就问他,长安的槐叶,是不是真的不如江南好看;问他,是不是还记得,他说过要陪她看青山。
只是她不知道,有些希望,就像这落叶,看似还在,却早已枯萎,再也绿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