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怀灏三次劝说沈秋无果,便不再自讨没趣,孤身开始调查各个皇子的各个党派。
沈秋每天照样下棋,向父皇请安,然后挨骂。
一日,沈秋正让水茗研墨,却见一通事带着五六人闯了进来,水茗吓得手一颤,乌黑的墨汁粘在了手上。
沈秋神态自若,问道:
“大人不请自来,可是父皇有要事找我?”
“回永璃王殿下,天顺王战事告急,陛下心怀沧生,担忧万分,请殿下去御前出谋划策。”
“若只是要出谋划策,我必不推脱。可若又要我提供武晌库中的战车,我这早已没有了。”
“那必然不是,殿下去了便知,还请永璃王同我们走一趟吧。否则这小丫头……”
通事瞟了一眼在一旁垂首站着的水茗,又转头看向沈秋。他身旁的五六人将水茗团团围住。
水茗自小跟在殿下身旁,明争暗斗见了不少,自家殿下被欺辱施压的场面比这骇人的多。但见那五六人剑拔弩张,也不由得双腿发抖。
“好一条天顺王的走狗。”
沈秋语气中暗含杀气,却不敢轻举妄动。佩剑就在一旁的架子上,可若在这通事面前展露武才,必会让天顺王知道,他本就紧盯着自己的武晌库,若又让他得知自己会武,岂不是更要成为他的眼中刺。
沈秋长叹一息,道:
“等我更衣。”
“是,殿下。”
……
御前,狗皇帝高高在上,他的身边又换了一个宫女。
狗皇帝开门见山:
“瓷霜,你可愿意将武晌库转到尧日手下。”
“父皇,儿臣没有听清。”
沈秋作揖,道。
这就是“必然不是”的意思吗……太恶心了。
“父皇想让你把武晌库的使用和调动权转到尧日手下,你仍然拥有管理所获银钱的权利,这怎么样?”
“回父皇,不怎么样。你是想架空我直接让皇兄掌管武晌库?还是皇兄的意思?”
“是父皇我的意思。”
“不怎么样。”
狗皇帝也不恼,只是端来一壶茶水,自顾自品尝起来。
“你为何不愿?”
“回父皇,那是母后留给我的。”
更是我日后保命的底牌。
“所以它的财权仍然在你,还有什么异议?”
“我不会让给皇兄的。”
“沈秋,别不识好歹!”
狗皇帝将瓷杯连同茶水一起砸在沈秋跟前,洒了一地茶叶,沈秋瞬间会意。
“父皇,你何必为难一个小丫头。”
“你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唯独器重这个侍女,你不会见死不救的。”
“那你可知为何?”
狗皇帝一愣,没有回话,沈秋便继续说下去:
“因为我找算命先生看了,她五行八字克你。”
“你!……”
狗皇帝气得一口气没喘过来,剧烈的咳嗽着,一旁的宫女赶忙给他顺气。
沈秋回头,背对着狗皇帝,幽幽道:
“武晌库就赏他吧,父皇保重身体。”
身边侍女被辱,实际就是在侮辱主子无能,沈秋不可能看着水茗被杀,那就暂时给他吧,回头自己还会夺回来的。
水茗候在殿门外,笑盈盈的看着沈秋缓缓走来。
……
当天午后,沈秋再次出宫,在街上走着,看见常去的茶馆里有一熟悉的身影,便朝内走去。
张怀灏正查着东界地区的官吏政绩,冷不丁看见沈秋向自己靠近,问道:
“殿下找我何事?”
“来喝茶。”
说着,沈秋自然而然的坐下,他今日束着浅紫色腰带,腰上缀着一块紫玉。今日他未曾佩剑,手持一把竹扇,轻巧得体。
看见那桌上又是清宿白茶,托起茶杯的手慢慢放了回去。
“这茶涩嘴得很,不如喝酒。”
“殿下若是请我,我定不推辞。”
(翻译:茶馆人多嘴杂,不如去酒楼的房间里。
你若回心转意,我一定支持。)
“切……来吧。”
他们同去酒楼,叫了两三杯名贵的酒水,就命人不要来打扰。
沈秋开门见山:
“天顺王要走了我的武晌库。”
“什么!我们前些日子刚刚谈到,你给了吗?”
张怀灏一口酒险些呛着,随后马上压低声音。
沈秋也不想管张怀灏称自己什么了,全然当做回到儿时不经世事的时候。
“给了,他们拿水茗威胁我,也是下三滥的手段。”
“水茗与我们一同长大,于情于理,必是要救的,可这武晌库也是万万不可给的,我可以帮你抢回来。”
“我的确需要你的帮忙,但不是要抢回来,而是正大光明的拿回来。”
“我知道你自有办法,不过要我帮忙,可是有条件的。”
“我知道,我可以帮你报仇,除掉尧日和整个尧党。查情报什么的就全权交付于你,三日后启程去邻夷,天顺王在那里和外族僵持着,我早有一计。只需要你找一个去邻夷的托辞就好了。”
张怀灏抿了抿嘴,有点尴尬道:
“托词是有的,我早就该去邻夷清查官吏了,只是……”
沈秋也不看他,静等他继续开口。
“只是我下面有个高官的长子,想借这机会提升政绩,这种不费力又能提声望的活,哪里轮得到我,我能在朝上发两句话都是谢天谢地了。还请殿下,帮个忙……”
沈秋叹了口气,眼里竟带有一丝嘲笑的意味。
“御史大人真是……行我去帮你说。”
说罢沈秋轻轻抿了一口酒,醇香的气息灌入口鼻,不禁感叹:
“好香的酒,绵得像云一样。”
“殿下若是喜欢,命人往殿里送便是,若是得了天下,这酒要多少,有多少。”
“我若是高居庙堂,万人之上,还贪图这一杯酒做什么?”
“好酒难得,并非人人可取,况殿下不是很享受吗?”
(翻译:我只帮你除掉尧党,坐上皇位什么的我没兴趣。
他人求之不得的东西,殿下弃之如土,但依我看,殿下其实是想要着皇位的。)
沈秋轻笑,没有回话。
这酒确实与宫中的不一样,下次让水茗取些存在殿里,日后慢慢享用。
“那日我在茶馆中听到的闲话,是你命人去说的吧。”
沈秋突然开口。
张怀灏装傻充愣:
“殿下说什么?”
“无事。”
一笑了之。
……
三日之期转瞬即逝,沈秋坐在了前往邻夷的马车上,车沿着路边徐徐前进着,他与张怀灏二人不紧不慢的喝着茶,张怀灏汇报着这三天来他派人查到的一些情报。
“如今边塞战况紧急,天顺王这边虽然粮草充足,但奈何敌军兵强马壮,依然僵持数日而无果。
天顺王手下有一名猛将,名叫萧凛 ,不仅深受其青睐,就连皇帝都对他赞赏有加,如今怕是除了理河以西那位外姓王,没有人比得上他的才能,他曾一人率领2000人外加10乘,便击退了前来犯难的夷人,他……”
“打住,张大人。”
沈秋慢条斯理的放下茶杯,一手微扶着下巴,挑眉看着张怀灏。
“莫要同我讲些民间传闻,百假一真,添油加醋得紧。不过那萧凛倒是真的骁勇善战,但他有些优点和天顺王真是百般搭配。”
“是的,虽说直言进谏是良臣之范,可也要遇到个明主才为是。”
“你打算怎么办?”
沈秋问道,他期待着出现一位“知己”。
“以殿下您的性情,必不是来助这沈尧日一臂之力的吧?”
沈秋没有在乎张怀灏直呼其皇兄的姓名。
车身随地上的石子一震,车夫在前面连连道歉,更是降低了速度。车外风声渐弱,马蹄声与车轮滚动的声音愈发清晰,扣人心弦。
张怀灏笑着,拉上了帘子,这才悠悠道。
“殿下是要离了这对主从吗?”
沈秋重新撩起车帘,撑在沿上,道:
“我要让他来我膝下。”
“愿天下太平……”
邻夷,最北侧的领土,孤烟直,落日圆,归雁南而人北行。沈秋很少离开安卿,更是没来过边塞。处处硝烟,百草枯折,冥冥青云,不见登云梯。
沈秋见风起沙涌,萧萧瑟瑟渺渺,笑道:
“都这般暗流涌动。”
张怀灏没有应答,已然到达沈尧日的军营。营外的士兵见有皇家的车马,匆匆回去报信。不消多时,便有一人缓缓走来,拦住了车马,持剑戴甲,勉强弯腰作揖。
“还请公子稍等,天顺王殿下有要事同将军商量,恕不远迎,本不该有过多要求,但军事形势紧急如箭在弦,还等殿下亲自前来查看公子身份,或取下佩剑,同我步行军营。”
张怀灏略带深意的看了看沈秋,后者不见脸上有愠色,却隔着帘子对那人道:
“满营战士黄金甲,倒不认得真金了?”
说着命令车夫前行。那人拔剑指向车夫□□的马,道:
“我不懂公子口中所谓真金白银,公子若再前行,莫怪刀剑无眼了。”
“你伤它一毫,便是谋反的大罪。”
沈秋边说边走下车,张怀灏随其后,那人虽说没见过永璃王,但御史大夫张怀灏的名声还是有所耳闻,而今他却走在那人后面,其身份可见一斑。而那士兵却偏偏不识相,只对御史大夫行礼,剑却没有入鞘。
“好好认认我,什么公子公子的……”
沈秋抬头望了望那人,胄甲不及腰,只是一位普通的士兵,又见不远处站着一人,想必是他沈尧日了。那人仍然持剑前指,沈秋将剑递给张怀灏,后者会意。
青锋映红日,张怀灏剑指士兵,剑锋一寒,轻挑起那士兵的胄甲,那士兵急忙后退,将剑挡在自己身前。张怀灏借力一挑手腕,玄铁胄甲登时坠地,惊起浮尘。沈秋退了数步,轻撩衣摆。
那人恼羞成怒,却认得那是张大人,不敢造次,只瞪着沈秋。
“瓷霜!”
天顺王匆匆赶来,见这番景象,慌忙叫了沈秋一声,沈秋却像未曾听见,挥挥手,让张怀灏继续。张怀灏便一脸“狗仗人势”的样子,举剑要杀那人。不想那人收剑入鞘,虽然因为恐惧手抖,铁剑与鞘发出声声碰撞,但面上却是坚定。
“留他一命!张大人!”
天顺王不可能看着手下被杀而置若罔闻,这里离营不过半里,若是叫守在营外的人看见自己的下人性命不管不顾,一定会失了信赖。
沈秋本就是想立威,此时并无杀人的兴趣,只是那回头报信的人都认出这是皇家的车马,天顺王又怎会不知,更何况他来之前也写过书信。而今却又发生这等事,定是沈尧日想压他一头,故意刁难。
“皇兄不知,此人无礼的很。”
“征战沙场,不识宫中贵人,多有得罪,但罪不至死。”
张怀灏等沈秋示意,便放下剑,双手递给沈秋。
“皇兄不必担忧,杀人非我性也,辱人不在我也。他不仅无罪,还要有赏。严谨军令,铁骨铮铮,勇士也。”
天顺王为辱沈秋而派此人入局,失败后面将计就计,给自己挂上个心系下属的名牌,反给沈秋贴上无礼傲物的标签,沈秋也非看不出来,于是两句话,不仅反驳了这一标签,反又立了个礼贤下士,宽容大度的形象,既有了威严,又有了威信。
“瓷霜,快快进营吧,莫在外面吹风了。”
沈尧日假笑着避开话题,也不管那棋子,领着沈秋向营内走去。张怀灏拍了拍那人的肩,那人才慌忙前去捡了胄甲,跟随在张怀灏身后。
……
营内,萧凛正襟危坐,思考着如何缩短战役时间,快速取胜之法。
沈秋和沈尧日进入营内,大将军并未发觉来人,沈尧日登时皱眉咳嗽两声,萧凛惊动,迅速起身,正欲说话,却被打断。
“萧将军如此苦思冥想所为何事。”
萧凛显然没有听出言外之意,大大方方道:
“回二位殿下,我正思索攻破敌军之法。”
“可有成效?”
沈尧日知他是个木头,不善察言观色,便顺着道,声音低沉,全然不见对沈秋的伪善。
“尚未有,但据我分析,眼下我们不能迅速取胜,是由于一些重兵器的损坏,所以拖延许久,而粮草源源不断,而夷人的粮草不足支撑7日,他们定会想尽高招,来断我军粮路。我认为,要严加防守……”
“你同瓷霜说去吧。”
沈尧日挥挥手,比起亲自出征,大杀疆场,他对运筹帷幄之中并无兴趣。若非萧凛将军有勇有谋,他天顺王空有一身本事,也只能落得个惜败的下场。
“是……”
萧凛同沈秋细说了自己的计划以及军营的部署,沈尧日虽说不管,但在一旁默默听着,手上忙着别的事情,时而应付一下张怀灏的“关心”。
张怀灏自从发现自己被架空,干脆破罐子破摔,也不怕得罪什么王侯将相了。而今又得了永璃王这么个盟友,更加放肆起来。
“殿下,征战沙场,回到营内还要劳烦这些东西,不如全权交给永璃王殿下管理,你也好得空赏赏美景,品品佳酿。”
“不必。”
“……”
过了一会儿。
“殿下,您是在整理军册吗,这不如交给臣下,臣下虽早已是名存实亡,可能能力是不会被架空的,我曾经也整理百官资料,料理俸禄,罚贪官污吏,赏忠臣良将,不如……”
“不必。”
“……”
又一会儿。
“殿下……”
“张大人看着无所事事,不如去喂喂马。”
“是,殿下。”
张怀灏笑盈盈的退了下去。
……
张怀灏百无聊赖的拿草逗着一匹黑马,那是萧将军的战马,性情温顺,却忍不住对着张怀灏喷气。
沈秋朝这边走来,张怀灏马上表现的温文尔雅,毕恭毕敬的向沈秋行礼。
“张大人,随我回营吧。”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