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把永璃王叉出去!”
龙椅上的人怒不可遏,吼声仿佛让漆金的宫墙掉下来一层,一旁端着酒杯的宫女吓的一震,酒水洒在了那尊龙衣上。
宫女像被强风刮倒的杂草一般,瞬间跪了下去,爬到狗皇帝面前,惊慌失措的喊道: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狗皇帝冷冷的看了她一眼,一脚把她从高台上踹下,见她咬到嘴唇而流血,只是笑道:
“你的唇今日格外红润,在宫里气色养这么好……”
宫女赶忙拿手擦净了血迹,忍着嘴中的腥甜,依旧保持着跪拜的姿势,冷汗直下。
“和沈瓷霜一起拖出去吧。”
“不要!不要!陛下,我再也不敢了!殿下,救救奴婢!殿下!”
宫女被几个五大三粗的壮士拖了出去,嘴里不断求饶求情。
沈秋冷眼目睹了这一切,左右的人早就围了上了,好像自己不是皇子,也是阶下囚。
“永璃王殿下,得罪了。”
沈秋看着自己被三三两两的人簇拥抱着,只是淡淡的扫了他们一眼,视线便停在了龙椅上代表着权威和势力的脸,那张脸上像永远结了一层霜,只有对待妃子才会化去那么一些,可化去表面的霜又如何?杯子里装的是冰,外壁才会结霜,这个人从里到外都是冷漠的,至少对自己如此。
沈秋早就习惯了他这副姿态,草草做辑,弹灰似的摆了摆手,招呼身边人下去,随后闲庭信步,走出了殿。左右的人互相看看,再看看摇头叹息的狗皇帝,也行礼退下。
沈秋刚刚出门,马蹄声声响起,就见一人策马奔驰而来,只见尘土飞扬,那人身上未卸去的盔甲发出哐哐的响声。
敢在御前走马撒野至此的人也就一个,天顺王 沈尧日,一个早年随狗皇帝一起出战沙场的女将军的儿子。
当年战争结束,天下安定,那女将军被请入宫内,封为韶妃。那狗皇帝在几年内无事也韶妃,有事也韶妃,虽说没有耽误了政事,但也引得其他妃子嫉妒不已,而那韶妃在战场上落下了病根,五年后就去世了,只留下了三岁的沈尧日。狗皇帝对他的宠爱和期待远不限于“天顺”和“尧日”,只恨不能将这龙椅直接让给他了。而今这位儿子又偏偏要上战场,不愿待在皇宫,又确实有带兵打仗的才能,于是再不情愿,狗皇帝也同意他出征。
沈尧日见一白莹莹的东西挡在道上,便知是沈秋和他见父皇永远穿的白衣,于是轻轻踢了一下马屁股,那棕色的骏马骤然加速,亮丽的鬃毛留下一道残影,健硕的马腿和蹄子掀起一地黄色的尘土,让正在对天顺王行礼的沈秋躲闪不及,白净下裳沾了些许尘土。
“吁——”
随着一阵马蹄与地面摩擦的声响和马的嘶鸣,沈尧日停在了沈秋一尺之外,调转码头招招手,喊沈秋过去。
“瓷霜!”
沈尧日笑盈盈地喊了一声,却不曾下马,沈秋也不在乎,无视衣摆上的尘土,径直迎了上去。
“皇兄,铁马冰河,凯旋而归,可喜可贺。”
“呵,哪里。瓷霜又被父皇教训了?”
“嗯。”
“所为何事?”
“我长得逆了他的眼。”
“瓷霜万万不可这样说,父皇再怎么严厉也是为了你好,老师也是。我想你定是又向父皇提了封地之事,各皇子之中你年纪最小,父皇担心牵挂你也正常,你又何必……”
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声冷笑打断。
“皇兄的意思是,我年纪最小,无论如何,这皇位也轮不到我,是吗?”
那阴柔冰凉的声音如寒风般灌入沈尧日的耳朵,让本想大放厥词滔滔不绝,以此显示显示自己皇兄身份的他愣两刻,最后假意摆了摆手。
“瓷霜,你怎能这样想你皇兄?我……”
沈秋不想在这里和他糟蹋了时间,转身打断。
“我知皇兄并非此意,可能是我这样抬着头讲话,着实是累了,才出言不逊,属实有愧,改日登门道歉。皇兄,再会。”
沈尧日高高的骑在马上,看着沈秋离开,微微皱眉,随后快马策鞭奔向皇殿。
沈秋好容易得了空回到自己殿内,见有一人端坐在正厅的椅子上,便知今天又不得清闲。那人早就自己泡上了茶,静静等待着他。
“御史大夫前来,所为何事?”
沈秋无奈地问道,心知肚明,他不会一开始就告诉自己他前来的目的,不过在这四位皇子争相争夺王位之时,愿意和没权没势,失宠失谋的自己近距离说话的,也只有这御史大夫一位。
“来找殿下谈谈心。”
张怀灏抬起双眸,看向沈秋,一眼便扫到了他的衣摆,于是问道。
“殿下的衣服怎么脏了?”
沈秋不屑的低头看了看,道。
“来的时候天震动了一下,我本以为会是排山倒海,没想到就掀起了这么点风。”
张怀灏知其深意,也没再追问,只是放下茶杯,点明自己前来的目的。
“前几次我让殿下协助我查案,殿下好雪敏的脑袋,一下便找到了真相,正可谓明察秋毫。”
张怀灏故意摆出一副谄媚的样子,沈秋知他性情,皱了皱眉,并没有踩理他。
“行了,别装了殿下,殿下在御前和天顺王殿下说那样的话,怕不是因为一时恼了吧?”
沈秋不说话,走到一旁的屏风后面换下衣裳。
“我知你有此心,也有此能力,不如让我助你一臂之力?”
沈秋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
“殿下,这笑是何意?”
“御史大人,你刚刚对我称‘你’,对吗?”
“下官该死。”
“大人还偷听了我与天顺王的谈话。”
“下官该死。”
张怀灏嘴上这么说着,却也不跪拜,也不起身,全然没有“该死”的样子。
“一个名存实亡的御史大夫,和一个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的皇子,能掀起什么波澜来。”
“要看各自有什么能力,什么壮志了,殿下。”
“罢了,就像天顺王所指,王位轮不到我这般平庸之辈,我那三个兄长除了二哥不务正业外,其他都不是等闲之辈,会武的不缺,有谋的不缺。若真盛世将倾,我们两个,先保全好自己吧。”
“我只希望殿下能考虑一下。”
“不必,我志不在此。”
“你……”
沈秋其实不在意张怀灏对自己态度如何,他不需要皇子的架子,但他的确需要一个靠得住的盟友,至少能保住小命,至少能死的干净。
而这张怀灏从小就与自己一起长大,小时候皇兄们要么在太师那学习,要么就不同沈秋游乐,沈秋便找到当位丞相的儿子张怀灏玩。一开始宰相还颇为戒备,怕惹了狗皇帝,却见狗皇帝压根不管,便由他去了。毕竟沈秋是皇子,瘦死的骆驼比鸟大,即便他再怎么不得狗皇帝的赏识,见识履历什么的也总比张怀灏高深些,一起玩会儿也不见得是坏事。
算是一位半信得过的人吧。
再想想,要不要趟这浑水……
沈秋盘算着,穿好了服饰,一身青衣配上白色的内衬,紧束的腰带勾勒出他纤细的腰部。他手上墨绿色的发带与此刚好相配,缠绕在指尖,从柔顺的发丝间穿过。头发撩起,露出白皙的后颈。指节分明的手在一青一绿间灵活的盘绕着。
张怀灏定睛看了一会儿,道。
“殿下这一身打扮是准备做什么?”
“无事,出门逛逛。”
“殿下亲自束发?”
“你帮我?”
……
都城安卿的街道固然繁华,琳琅满目,酒楼商铺,可这都不是沈秋要去的地方,他只想在茶馆里待着,听听百姓们的闲聊,有时骂起狗皇帝,一般这时沈秋会抿一口茶水,本应感到大快人心,却略微有些失神,大约是被市井中的茶水涩到了吧。有时夸耀天顺王征战沙场,平定叛乱,为民造福;时而含沙射影地评价聆明王 沈华年;却少见有人谈到三皇子安世王 沈乔岁和永璃王沈秋,世人对他们的了解少之又少,之传闻这二人久居宫中,像养在瓷窑里的瓷器,久久不见开窑。
沈秋照常来到茶馆,坐在楼上靠窗的位置上,看着楼下人来人往。今日随便要了一壶清宿的白茶,那地方的茶最好,虽在国界处,但恰逢一山一湖,于是风调雨顺,各种药材、名茶都产自那里,也是大周与他国交易的筹码。然而这些事都是二哥管。
不过喝着这茶,总能想到他二哥聆明王沈华年那不学无术的脸。
正想着,就听旁桌的人窃窃私语道:
“你们看啊,那前三位殿下都有封地,尊名中便是日、岁、天、世的字,可到了四殿下,怎么就成了‘永璃’了?”
“永璃,永离。当今陛下,真的不喜欢这位皇子啊……”
“所以啊,那黎元皇后不堪儿子丑陋又不思进取而上吊自尽的传闻是真的哟……”
“怪不得不见得四殿下出门呢,可惜,若是能努力些……”
这茶怎么越喝越涩。
沈秋听到一半,轻放下茶杯,手扶在了佩剑上。
冰凉的剑柄,温热的茶。
算了,莫要沾了晦气……
沈秋放下手,准备离开,却听见远处传来了马蹄声和百姓慌乱躲避的叹声。沿着一路的尘土向前看去,正是沈尧日的那匹棕马,沈尧日给他取名为踏秋,意为如踏秋风……
踏秋啊……
受扰的市民们一阵骚动,直到有人看见是天顺王,赶紧跪拜,其余人如被一齐被斩的草尖,拜道:
“预祝天顺王大破敌军,凯旋而归!”
不是刚刚回来吗?又是要赶到哪里去?
沈秋也没了喝茶的兴趣,将那杯苦涩的茶水搁置在一边,留下银两,匆匆下楼。
到了路边,沈秋正预备走回殿里,便来了轿子,抬轿的人说是御史大夫张大人的人,来请殿下回殿。
沈秋无奈叹了口气,上了轿子,心里默默盘算下次去哪里躲着。
一路通顺,回到殿内,张怀灏早在等候,只是这次,他毕恭毕敬的站着。
“又怎么了?上午不是刚刚谈过?我没那心思。”
“没关系,在皇上驾崩前,你有的是时间思考。”
“……”
沈秋听他说如此大逆不道的话,略有些惊讶,扫了张怀灏一眼,只见对方神色淡然,似乎并不知道刚刚自己说了什么,于是沈秋决定提醒他一下。
“你对我的称呼又变成‘你’了,张大人。”
这次换张怀灏微微一愣,随后哈哈大笑。
“殿下您啊……怎这么出人意料。”
“你知我本就如此。”
“是了是了,等什么时候考虑好了,再来找下官吧!哈哈哈哈……”
随着嘲弄的笑声渐渐远去,沈秋皱了皱眉,转身关上殿门。
“我这三天不想见任何人,谁来都赶走……”
他语速略快,却语调平缓,留下那小丫头一脸无措。
自张怀灏走后,沈秋便称病殿中,这当然是侍女为他找的借口,他在殿中玩笔弄墨、投壶射箭,好不快活。
那侍女唤做水茗,平日着一身粉衣,戴一玉竹簪子,比沈秋年长3岁,7岁时便跟着沈秋,帮着沈秋整理书籍认识了不少字,又通棋晓乐。虽然都是沈秋闲来无事教的,可她学得十分投情,悟性极高,一点就通,让沈秋不由赞叹。
水茗正同主子对弈,沈秋命她不许下假棋,水茗知道主子能一眼识破自己是否放水,也不敢违命。
不多时,便有另一位侍女匆匆赶来,道是张大人求见,怎也拦不住。
沈秋命水茗留着棋盘,等他回来继续,理理衣冠便出去了。
张怀灏又是端坐在,已然自己泡好了两杯茶,一副准备长谈久坐的姿态,轻车熟路的样子显得那假意的笑脸更是欠揍。
“换上别人这样,已经可以长眠了。”
沈秋幽幽道来,张怀灏起身作揖,两人相对而坐。
“殿下若在意这些,又何必坐在这儿?”
张怀灏指了指西席,做出请的手势。
“罢了,那里太远,我听不清。”
张怀灏笑笑,正身道:
“殿下可有考虑好?皇上得病许久未见可医,日益暴戾。大皇子虽能征战沙场,却不见得能料理朝政。二皇子整天泡在花草茶药之中,三皇子又歹毒狠厉……”
“我说了我志不在此。”
沈秋柔声打断。
“你可甘心?”
“我不甘心什么?”
“不甘心皇后死于宫斗,看他人白眼。这盛世将倾,御史台同我名存实亡,各皇子勾结地方官僚增长势力,贪污征利,生事冗官,不在少数。边疆战事不断,征兵徭役,占百姓人口半数!你所见安卿之盛世早已是表象,黎元皇后虽然深居宫中,多年来却也暗自己攒势力,武晌库几乎独断武器的制造和发明,她将此等重要产业留给你,定是希望你能大有作为,你却……”
“靠自己父亲坐到这个位置上,结果被各皇子架空,生父被杀。嗯……这样想来,最不甘心的是你张怀灏吧。”
沈秋毫不留情的打断了张怀灏的话,低声询问,轻飘飘的声音反让张怀灏为之一怔。
“沈瓷霜!别太过分……”
“你哪来的胆子称我的表字,我早知你是想借我之力除掉天顺王,为生父报仇。你踏进我殿内的第一步我就闻到了仇恨的恶臭。
不过你算错了,这盛世如何与我无关。四月大时母后便投井,我也早忘了黎元皇后。至于他人冷眼,我看的还少吗?”
一席话说得张怀灏哑口无言,也自知此计不通。
“水茗,送客!”
水茗快步赶来,恭恭敬敬的将张怀灏请了出去。
“我们继续,下到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