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万籁寂无声,难得边塞没有狂风乱作,黄土静。守夜的将士们也不敢懈怠,寒光照铁衣,杀气凛然。
风送马蹄先,未见人影,确定马声嘶鸣杀声阵阵,守夜人匆匆回营报信。
萧凛早就料到有此情况,身上还披着盔甲,身边军士早已整装待发。
朔气里暗藏满弦的箭,敌军离营还有数里,萧凛弦松箭出。弦鸣惊厥,有破天而出的气势,箭气寒寒,敌方为首的战马应声倒下。
随着那匹战马痛苦的呻吟,营内军鼓阵阵,势拔山岳,烽火连营,旌旗舞。将士们随着萧凛迎战。
这完全是一场碾压。
敌军定然是认为夜里看管疏松,便只派了少量人马在正面进攻,又有大批人马在后方袭击掠夺粮草,正面力量更是少的可怜。萧凛派亲卫前往后方,自己则在正面迎战。待到正面的人溃不成军,没了接应,后方则不战而败,只能撤退。
站在楼台上观望的有两人,一人白衣飘飘,一人铁甲映月。
“我还以为皇兄不打算料理此事,昨日黄昏才让将军同我讲战略。”
“瓷霜刚刚及冠,年纪尚小,恐有疏漏之处,便前来观望。”
沈秋笑而不语。沈尧日便向下大喊:
“看好粮仓,别叫人烧了!”
……
日出,铁器碰撞的声音渐渐平息,不见刀光剑影,却有地上片片血迹,尸横遍野,多数是敌军。
“今日将军大功一件,本王定会好好赏你一番。”
“多谢殿下。”
沈尧日拍拍一旁沈秋的肩,沈秋想躲,但被施力按住。沈尧日微微一愣,随后笑道:
“瓷霜真是好脑子。多亏你与萧将军的计谋,阻止了敌军的诡计。”
“皇兄谬赞了,多是将军想到的,我只不过听了两三句。”
“眼下正是乘胜追击的好时候,不如将军速速备好人马,一举歼灭敌军,好了了这场战争。”
“殿下,万万不可。”
“这是为何?”
沈尧日终于松开了捏着沈秋肩膀的手,转身对萧凛说。沈秋只觉得肩膀被捏的生疼,他知道沈尧日是在试探自己有没有练过武,好在他本就骨架纤细,又只是浅浅练了一身自保的本领,并未让沈尧日发觉。他在这位皇兄面前连拔剑都不曾,对于那佩剑只是说为装饰,以此来避免混入其他三位皇子的王位争夺之局。
可如今……转身又是一片凡尘俗世。
沈秋沉浸在思绪中,萧凛说了什么并没有听清,却见沈尧日大怒:
“一派胡言!此时不战更待何时?待敌军整顿好兵马,气势充足时再战吗?你这是要害死我军千万战士。你怕不是已与敌军私通!”
“殿下,臣不敢。只是敌方车辙整齐,并无兵慌马乱的迹象,恐路上还有埋伏,从而显得游刃有余,想引我们追击。更何况敌方后方人马并没有多大损失,却放弃了烧毁我方粮草的行动,选择了撤退,定是在留后手。”
“萧将军倒是一双慧眼,衬得我好是粗粝俗气。”
“属下不敢,殿下应当是早已看出了,给属下一个机会,让属下说出口,一定是在历练属下的观察能力。”
“也罢,你下去吧,我有要事和永璃王殿下商量。”
萧凛应声退下。
沈秋和沈尧日一同走在黎明的军营中,朝霞红似血,偶尔路过一两只秃鹫,发现了地上的食物,兴奋的嘶鸣着,呕哑嘲哳难为听。
沈秋将视线挪开,他当然已经猜到是什么事情能让沈尧日这么快放弃争执,但他还是象征性的问:
“皇兄说有要事找我,且说吧。”
沈尧日也不含糊,侧身道:
“我忽然想起,父皇下令将你那武晌库批给了我,可有此事?”
沈秋撩起被寒风吹乱的青丝,笑道:
“确有此事,看来皇兄得到了不少赏识。”
沈尧日也陪笑着,可笑意不达眼底,也捋了捋鬓发,道:
“哪里。眼下夷人败下这一仗,短期间应不会再来侵犯,瓷霜可有空陪我回趟安卿,让我去看看那武库。看看皇后到底留了些什么宝贝给你,竟也不同我们几个皇兄讲,但让人甚是好奇呢。我们一个时辰后出发可好?”
“无由推辞。”
“哦对了,这里没有马车,不知瓷霜可会骑马?你从未离宫这么远,被父皇禁在殿内,可会……”
“我再不济也是皇子,什么也不会,也成不了皇兄眼中的刺。”
“怎会是眼中刺,我只不过是借用一下你的武晌库,其余不会再打扰你了。”
(翻译:你只有这武晌库有些用处,现在它也在我手里了,你自然没有威胁了,谁又会去在乎你呢?)
“那的确是我误会了。”
沈秋正点头“致歉”,张怀灏不知何时已经到两人跟前,朝霞也艳不过他身上的红衣,秃鹫被他的突然出现惊得四散而飞。
“我倒是把你忘了。”
沈秋扶住额头,像是无奈的样子。沈尧日开口问道:
“张大人不是和你一道来的吗?他可愿再一同回去?”
“回大殿下,我只不过是来查看地方事务,有幸和永璃王殿下顺路,便一起过来了。而今我的事尚未办完,便不耽误二位殿下赶路了。”
沈尧日轻“嗯”了一声,似是松了口气,随后与张怀灏寒暄了几句,张怀灏官方的应付这,时不时趁着点头哈腰的时候,朝沈秋使使眼色,皱皱眉,抿抿嘴,表示对沈尧日言辞的不满,或是当沈尧日明里暗里的点沈秋时,看看沈秋脸色。沈秋没有因为沈尧日的暗讽露出一丝愠色,却被张怀灏看得厌烦,转身离开,脚步轻似能踏雪无痕。沈尧日见状,匆匆别了张怀灏,跟上了沈秋。
沈尧日本来想,沈秋与御史大夫张怀灏从小交好,虽然两人手握实权不多,可若是他们同流一起,两个谋士,其中一个还会些武,也是有些麻烦。不过看样子毕竟只是儿时同伴,长大必定生疏了。虽然多少放下心来,但沈尧日为了以防万一,还是派了人检视调查。
……
回安卿皇都的路上,暮春的风裹挟着柳絮拂过官道两侧的麦田。沈秋与沈尧日并辔而行,青骢马与枣红马的缰绳时不时碰在一处,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沈尧日□□的踏秋时不时喷着气,马蹄交错,银铃声响。
沈尧日忽然扬鞭指向远处,金线绣的袖口在阳光下晃得刺眼。
“瓷霜,你看着麦浪,像不像邻夷捷报传来时,百官伏拜的脊背?”
沈秋顺着他的鞭梢望去,新麦起伏间确有几分波涛之势。
"只是麦穗尚青,到底经不得风雨。"
……
远处城楼金顶在暮光中浮现时,沈尧日忽然纵马疾驰。沈秋望着他蟒袍翻飞的背影,慢条斯理地摘下发间沾着的柳絮,缓缓跟上。
到了皇都,沈秋径直将沈尧日带到了武晌库中。
那看似一个平平无奇的磨刀店,地下却净是火药刀剑。
青铜兽首灯台被穿堂风吹得忽明忽暗,铁锈混着霉潮气在齿间漫开。
沈尧日小心翼翼的走在沈秋身后。
"这台阶...倒是比诏狱的还滑。"
沈秋轻笑,指尖抹过渗水的玄武岩壁,搓捻着暗红苔藓,抬头朝前望去。
沈尧日随着他的视线,玄铁甲胄在昏黄宫灯下泛着冷光,刀剑兵器依在墙边,若威严的战士。半掩的檀木箱中满是锈蚀的箭镞。
沈尧日一路观望着,目光停在一柄剑上。指尖若有似无地抚过架上一柄镶金错玉的宝剑,剑柄上用红色朱砂写着“定峰”二字,映着朱红的剑穗。
“看了一圈,唯有这剑好看。”
“皇兄想要,拿去便是。”
沈秋丝毫不在意,只是向里走着。沈尧日把玩着手里的剑,甚是心悦。沈秋瞥了后面的人一眼,目光在剑上停留,剑鞘上繁复的纹路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那是岁月沉淀的痕迹。
到了最深处,反而看不见什么武器,满墙的书籍,陈旧的军报……
“这里是……”
“既然父皇说了给皇兄你,这里早晚会被你看见,不如我早些领你来了。”
沈秋拿了一本账簿似的书,上面记满了各种兵器调动的时间,地点。密密麻麻的红字,一笔一划都是战争的缩影。
沈秋用袖口轻弹灰尘,将其展示给了沈尧日。
“若是要调任重器,还需记录。”
“这……”
沈尧日随手拿起一张军报,上面写道:
梁王三年,干旱连六月,笙月起义,烽火连天,派萧军三十万,平定内乱,军者死伤者八万又七千余人,民者数亦万。
沈尧日没有回答沈秋,只是看着那军报,问:
“我怎么不知这笙月起义?却见如今笙月堪比皇都,怎么会……”
如今的笙月,市铺绵亘,货列玑璜。贾人捧珍于通衢,扬音以邀市。游人嬉遨,童叟怡颜。或徒跣以趋,或鞍辔而驰。熙攘之盛,莫可名状,这让沈尧日怎么也形象不出十年前,会有这样的起义。
他当然不知道,沈尧日十六岁就常驻于边疆,锻炼能力。而这起义时间,正是他在边疆的第二年,本来干旱连月,朝廷中的储粮定能助笙月的百姓渡过难关,可终究不知是哪里出了差错,朝廷的粮食并没有全部发送到百姓手中。战争结束,当年的丞相同御史大夫带头查此案,却一无所获,那粮食像是凭空失踪的一般。皇帝以失职贬了查案的二人,后来又有人说是丞相。在传圣职的时候故意少报了斤两,将多下的粮归于自己手下,倒卖给他族百姓。于是丞相被杀,御史大夫逃向深山。而几年后,朝廷翻案,查清前丞相无罪,将进谗言的小人斩首,那人死前极力否认自己的行为,称是受人指使,却不愿道出幕后之人。此案草草了结,八年后张怀灏任御史大夫,此间丞相换了三人,张怀灏暗中调查,久久不见有果。
而那时的沈秋,刚刚十岁,在殿中,深知此事。
“瓷霜?”
沈尧日见沈秋半日不回话,道。
“无事,皇兄征战沙场,这些事自然不知。”
“瓷霜方才说,这调动需要记录……”
“是了,这番下来若是坏了少了还是偷了,也好找些。”
“不知我邻夷的兵器有没有调任过去?”
沈秋笑道:
“自然,看这册上已是登记过了。”
沈尧日接过沈秋手中的册子,仔细看着,上面赫然写道:
二月初九,钺三万,火统六千,兵车三十又五……于邻夷,以抗夷人。
沈尧日揣摩着沈秋说过的话,久久没有出声。
沈秋见状轻笑:
“最重要的地方都看过了,皇兄可有什么不满的吗?”
沈尧日亦陪笑:
“没有了,瓷霜既然已经把这武晌库交给了我,就没有必要再去前线了吧,这几日周转你也累了,我自己回去就行,你好生歇着。”
“好啊,多谢皇兄关心。”
沈秋送他离开,地库阴湿,外面夕阳西下。他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腰背弯折如一把绷紧的弓,残阳如血,透过狭小的气窗斜斜地切进来,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
沈尧日衣袍的下摆扫过青石台阶,腰间新得的定峰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暮色中连剑鞘也泛着冷光。
“我的东西用不着,按照你的规定来吧,沈瓷霜。”
……
水茗在殿内候着,见沈秋走来,又看他的神色,恭恭敬敬地行礼,低头跟在后面。可前面的人走的那样快,乌靴轻轻碾过门槛积水,腰间的玉饰撞得博古架上茶器也轻颤,他却不管,像一阵风般路过。水茗只好将其一一摆正,又匆匆跟上。殿内的侍女们个个向沈秋行礼,有人想上前,水茗偷偷给她使眼色,露出一副苦笑,那人见状,又收回了探前的手。
此时茶案上,正摆着三坛酒,正是那日沈秋在酒楼里喝的。
“自作聪明。”
水茗自知这话说的谁,也不能接,默默拿来觥杯,揭开酒坛。
沈秋为自己斟上一杯,那玉盏竟不比玉般的手润上几分。他摩挲着酒杯,冰凉的触感总是让人清醒的。
“好酒配不了佳戏了,你说是不是可惜了?”
水茗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
“殿下,会有人替您好好欣赏的。还请您来吃些热的,再喝这凉酒可好?”
……
隔日中午,张怀灏便随着马声飘来了。
“殿下!”
蹄声未止,就听见张怀灏的大声呼喊。沈秋听见了,可偏不出去,嫌他闹腾。
可那人却不知好歹的自己进了殿内,水茗在旁边极力相劝,却拦不住那身形高大的男子。
沈秋见状,放下手中的书籍,抬头看着张怀灏堆满笑容的脸。
“殿下,我也被赶回来了。”
“正常,他眼里容不下钉子的。”
沈秋揉了揉眉心,道。
“我怎么算钉子,我在那里天天喂马,活像个弼马温了。他一句不必劳烦,冷着脸,就把我撵回来了,真是大势。不过却比你在时的假笑看得人舒坦。”
“你现在笑的不假?”
“殿下这话却叫人心寒了。”
“酒来了,分你一坛。多谢张大人拉我下这浑水。”
“殿下言重了。”
张怀灏单手接过,一饮而尽。随后又将酒杯奉还给了沈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