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乌西沉,玉兔东升,戌时的洛城已经逐渐被黑夜所笼罩,天地昏黄中,景色朦胧。
伴随着明月高升,皎白的月光如同流银四散,繁星万点仿若明珠镶嵌,若隐若现间银辉闪烁,而随着夜色的迈进,零星的明光开始跳跃着亮起,不过是一会儿的功夫,夜幕之下已经是万家灯火通明,星汉人间,宛如临水相顾。
喧闹了整日的洛城逐渐恢复了平静,而远离了中城的河流却在今夜被装点成了人间的银河,各色的小船如游鱼般在江面徘徊,而更多的人则汇聚在河岸之上,垫脚瞭望。
江面上是一座巨大的四方浮台,此时就如同一座小丘,静卧烟波之上,当它被月夜的银辉所笼罩时,便可清晰的看见浮台之上,台阁亭榭无一不精,层纱叠翠间便是曼妙的玲珑,当真是好一座水上的园林。
浮台的四周依照八卦九宫之势围满了大船,灯会辉煌中,便可窥见人间的富贵,其余各色的小船在大船的空隙间,灵活穿梭。
楼船恰巧就停泊在这个岸口,虽然不曾前往,只是停留在了原地,但是因为船身很高,所以只要站在顶层依旧有着不错的视野。
当金乌的光辉完全消失在天的尽头,沉重的鼓声忽而响起,红艳的火光跟随大鼓的脚步,烈烈明光,将浮台之上照亮的如同白昼,随着古老的祭歌被长者咏唱,持续了一日的花神祭终于到了尾声,白日里是世人的欢乐,而黑夜之后,则是对神明的献祭。
水榭之中,琴声悠扬,小楼之上,箫声清远,幽幽琵琶,与瑟玎玲,声声编钟,与埙相合。
而那些于鲜花一同而行的花使,身着艳丽的衣衫,姣好的容颜上绘画着神秘的图腾,他们或是临台劲舞,或是涉水踏歌,于银月之下演绎着口耳相传的神话。
原本喧闹鼎沸的人声,也已然消失,所有的人都将目光投注到了浮台之上,静静的观看着那些耳熟能详的故事。
隐月站在露台上,看着江面之上被火红光芒映照的浮台,以及它的周围,犹如萤虫般或聚或散渔火,这是一场祭祀,但是很显然它并不拥有非凡的神异。
墨曦拿着酒壶来到隐月的身边,青瓷盏中,被内力温热的酒液泛着阵阵的酒香,隐月极其自然的接过青瓷盏,仰头一饮而尽,而后意外的发现这闻着酒香清冽的液体,入口后却犹如一团烈火,直入肺腑。
墨曦同样饮尽杯中的美酒,而后侧首对着隐月笑言:“江上风寒,此酒别无它用,此时却正好用以暖身。”
隐月伸手取过酒壶,自斟一杯,勾着杯壁,轻笑一声:“烨霖此话,不实。”晃动着手中酒杯,看着杯中酒水,拘起一片星空。。
“呵。”墨曦环着双臂,浅笑摇头,“我可不曾虚言,这南湘的贡酒,百两银子一杯,除了味厚性烈,再无其他,啧,总觉得好似亏了许多。”
“琼浆玉液,玉石珍馐,自古便为人所喜。”隐月饮尽杯中酒,放下手中的青瓷,听着江面上回荡的音律,“‘千金难买心头好’,不外如是。”
歌舞已歇,江风裹挟着古老的祭词,直上九天。
江面之上,河岸之畔,所有的百姓都在为之欢呼雀跃,寂静的深夜一时间犹如烈火烹油,当真是热闹极了。
置身于同一片天地,但是隐月却终是难以感受这些笑靥之中的热情,就如同他并不明白那些与他一般的游人,为什么会与洛城中人一般兴高采烈,事实上,这场祭祀与他们其实并没有任何的关系,而且这只是一次凡人的聚会而已,它不会带来任何的实质意义。
“其实不过就是欲念罢了。”耳边忽然传来一句话语,隐月神情一怔,侧首相望,一身墨色长衫的男子,倚着围栏,江风带起了他的长发,背着月光,并不能看清他此时的神情。
墨曦同样也看着隐月,与之不同的是,清冷的月光清晰的照亮了他的脸庞,因而墨曦轻易的就发现了隐月眼中那尚未收敛的漠然。
不知想起了什么,墨曦轻笑一声,倾身倚着围栏,将目光投注到浮台,低沉的嗓音徐徐而道:“就如同这贡酒一般,它其实用料的确十分珍贵,但是在酿造的过程中,为了成就极致的美味,就不得不剔除了其余的功效,于是,最后它即不能调气养神,也不能治病疗伤。”他收回自己的目光,转身看向隐月,“而就是这样堪称无用的鸡肋,因为所谓的口腹之欲,即使价格高昂,也依旧令人趋之若鹜。”
浮台上,所有的鲜花会被巧妙的安置在浮台的各处,使之与景观完美的相容,今夜,洛城的百姓以最虔诚的心,恭迎着花神的降临。
“花神祭上,对于花神的敬畏与对于未来的期盼,便是最鲜明的欲念,当所有的人的欲念汇聚在一处,它便能轻易的感染其他。”墨曦的声音很平淡,一如他此时的神情。
墨曦与隐月相顾而望,他们此时的神情是多么的相似。
“欲念?”隐月听的明白,心头却有些恍惚,修真修心修性,似乎所有的人都曾被告诫,不可过分执着,以免妄生心魔。
“人心复杂,故而滋生的欲念也很是贪婪,锦衣华服,玉石珍馐,功名利禄,权势美人,不胜枚举。”墨曦看着远处深沉的夜色,漆黑的眼眸深处,较之夜色更为深沉,“世间何处无欲,青草破土,牛羊食之,蟊虫振翅,鱼鸟逐之,即使它们无我无识,却也依旧在本能的遵循灵魂之中最深刻的欲念。”
隐月静静地听着身边之人的述说。
“活下去,便是所有生灵共同的欲念,生命,便是它们想要得到的东西,但凡是活着的,便会有欲念,不论它是简单还是贪婪。”
随着墨曦的话语,隐月眼中的血色渐浓,楼船之下,乄烦躁的千足尽舞,所有不幸靠近的游鱼都尽数被藤条搅碎。
墨曦站在隐月的身前,他甚至可以清晰的感受到其如同刀锋般冷厉的气场。
终于,隐月眼中的血色渐渐退却,墨玉般的眼眸,恢复了以往的清澈,他深深地看了眼墨曦,而后便径自拂袖,在露台之上席地而坐,闭目敛息,五心向上。
墨曦垂眸而视,看着已经入定的隐月,他覆手掩面,愉悦的笑声,自夜色中荡漾,翻身而起,横躺在围栏之上,手中执着酒壶,清冽的酒液在月色中泛着银光。
……
林亦鸣跃上船来,一下子就寻到了徐涵昱的身边,端起桌上的茶水一口灌下:“哈,可算是得救了,真是差点渴死我了。”说着整个儿的瘫坐在椅子上,手上还拿着捎带的点心。
徐涵昱瞧着好友的这番模样,眼中不禁浮现出笑意,他将续好的茶水递给他,口中不由地打趣道:“这不是你林大公子自个儿讨要的活计吗?”
林亦鸣就着茶水,几口咽下口中的点心,一扫先前的惫赖模样,眉开眼笑地向着徐涵昱说道:“你没一同前去,实在是太可惜了,你不知道有多好玩。”说着便将所有的经历,事无巨细的重头说来,手舞足蹈间神采飞扬。
其余的众人也不由自主的凝神听讲,南宫玄煐更是听得跃跃欲试。
待得林亦鸣说完,恰巧一身蓝衣的女子正走进船舱,一位青年立刻迎上前去:“师妹,且先用些茶水。”说着便将手中的茶盏递了过去。
蓝衣女子接过茶盏,微微侧身,方道:“谢过师兄。”
舱中其他的同门瞧着两人的模样,不由得相互咬着耳朵,小声戏语。
男子一手持剑,一手抵着唇,轻咳一声,蓝衣女子微红着脸颊,先行来到了桌边,将手中的茶盏放下。
南宫玄煐看着她,满脸赞叹,道:“李家姐姐你跳得可真好看。”
“南宫姑娘谬赞了。”蓝衣女子谦逊地说道。
南宫玄煐说完便转身撑着窗沿,看着依旧灯火明亮的浮台,她不禁开口问道:“李家姐姐,这些花便是要供给了花神吗?”
蓝衣女子闻言,便开口回道:“的确是献给花神娘娘的,所有的花灵会在花神娘娘临凡时,陪伴娘娘。”
“那之后呢,就这么放着吗?好可惜呢。”南宫玄煐看着那姹紫嫣红的缤纷,不由得惋惜一声。
蓝衣女子抿唇轻笑,解释道:“并不会,娘娘伴着朝霞而来,踏着银河回返,而后我们便会将花灵接回家中奉养。”
“嘻嘻,花神娘娘一定是位善良而美丽的神仙。”南宫玄煐,语调欢快地说道。
男子看着林亦鸣不停地往嘴里塞着糕点,不由地将手边的圆盘向着蓝衣女子推去,蓝衣女子见此,羞涩地向着男子道一声谢谢,一时间,细碎的窃笑声有悄悄响起。
待船靠岸,一行人便互相告辞。
南宫玄煐拉着柳舒瑶的手,小声地说道:“柳姐姐,我和兄长便住在木家公子的楼船上,你可要前来寻我玩耍。”
柳舒瑶闻言心间猛地一跳,两颊立时飞红,最终还是安奈下心中的蠢蠢欲动,摇了摇头,道:“姐姐还是在客栈中等着妹妹来吧。”
“姐姐~”南宫玄煐拉着声音撒娇道。
“多谢妹妹好意,但是这实在是于理不合。”柳舒瑶面上有些羞窘,看着南宫玄煐,拒绝的很是坚定。
“姐姐,哪有……”
“咳咳。”西门敛辰忽然出声唤道,“玄煐!”
“哥哥?”南宫玄煐抬头看了眼西门敛辰,见他一脸严肃,心有不甘,但也只得放开柳舒瑶,不开心地撅着嘴巴。
“柳师妹,玄煐年幼不懂事,还望师妹原谅。”
“无妨,还要谢过南宫妹妹的一片心意。”柳舒瑶的脸红晕未消,但神色中却是一片坦然,说完,便转身离去。
“你呀,你呀。”西门敛辰敲着南宫玄煐的脑袋,责备中带着些无奈。
南宫玄煐跺着脚,却也不躲,只是咬着嘴角,怏怏不乐地说道:“我知道错了。”夜风一吹,有些上头的脑袋便立时清醒了许多,也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蠢话。
“哎,真是,要说你什么好呢?”西门敛辰瞧着她的模样,只得头疼地按了按脑袋,“你……”正要说些什么,却不经意地在临岸的水面上看见一道银光,心头一紧,立时拉过一旁的南宫玄煐,冰冷的剑锋擦着他的面颊而过,西门敛辰肃声说道,“小心!”
同一时间,另一处的柳舒瑶、徐涵昱一行也被黑衣人偷袭。
柳舒瑶一剑挡开黑衣人的袖箭,余光扫过,骤然神色一紧,踏步飞掠,一把将蓝衣女子背后的冷剑挑开,然而女子还是被人一刀割伤了手臂,鲜红的血液立时浸染了衣衫。
港口码头,楼船的桅杆之上,完全隐没在黑夜之中的鹊鸟,捕捉到了一丝的血气,立时睁开了双眼,血红的眼眸,在月光下显现出猩红的色泽——“呖!”
伴随着鹊鸟的啼鸣,露台上,它的主人同样也在打坐中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