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急着前去寻找大夫,一群本就有着轻功傍身的人倒当真是脚下生风一般,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便已然没有了踪影,
候立在一边的芍药上前为隐月取下身上的斗篷,虽然已是谷雨之后,但是春寒未去,便是白日里也还裹挟着寒凉。
隐月袖手垂眸,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他的声音渺若烟云:“当真是无趣的很,那皮囊之下,一如这湖底的淤泥,不管面上的风光再是灵秀,终究也只会是污浊而恶臭。”
墨曦伸手,为隐月抚平肩上的褶皱,低沉的声音中带着安抚的笑意:“不过是些闺阁中的伎俩,小性而愚蠢,隐月又何必在意。”他的眉眼间满是轻慢的嘲讽,笑容之中不曾掩盖的是鲜明的不屑,“煮豆燃萁,相煎何急。”
隐月闻言,回首看向身边之人,挑眉间神情似笑非笑:“听得三少爷之言,好似感同身受一般。”他看着墨曦,眼眸中的神色暗沉而深远,“而且还是感受颇深。”
墨曦神情一怔,竟是一时与其相顾无言,两人之间因此陷入了一种静寂的氛围,莫名的紧张令一旁的卫七心中惊悸,隐月的脚边,乄的虚影徐徐浮游,一些细小的藤条,却是遥遥地勾向墨曦的袍脚。
春风无羁,肆意地穿过两人的身边,墨曦忽然伸手挡住了隐月的脸颊,细长的手指温柔地夹住浮起的发丝,将它们轻轻地归拢到耳后,他注视着隐月的眼睛,漆黑的眼眸深处是一片平静:“人生百年,仿若浮游一瞬,但凡还活在这一世间,终究挡不住七情六欲,逃不过生老病死,弃不了富贵荣华。”
隐月的嘴角虽然勾着笑,但是他的眼中敛着的是一份厌世的清寂:“那墨曦呢?”
“世间俱凡俗,何处能寻圣人之心。”深深地看着眼前之人,墨曦的话语中剥离了寻常的轻佻,一句话,七分真意,三分决绝,“而我亦只是这芸芸众生之中的一人。”所以自然也超脱不了,一切的情与孽,都会化作因果,往后余生,无论是沉沦还是救赎,都不再由己,然,百死不悔。
隐月见墨曦一脸的认真,不知怎得心中却是有些不是滋味,修身修心,只为一日得道成仙,但是前世他看见的只有“疯魔”两字,他直视着墨曦的眼睛,话语中是难得的郑重,其言告诫:“情深终难善终。”
“呵。”墨曦听罢盯着他的容颜看了许久,最后却是慢慢笑出了声响,他向着隐月抱拳而拜,只叹道,“烨霖拜谢。”
隐月抿紧了嘴唇,攥紧手中的玲珑玉扇,心中有一丝的冲动,不若便将此不识好歹之人扇飞了事。
看着隐月大步离去,感受到他难得的恼怒,这般鲜活的模样,不禁令墨曦的脸上浮现出了清晰的笑意,黑色的眼眸仿若是盛满了阳光,其间莫名的情意是带着眷恋的宠溺。
卫七跟在墨曦的身旁,小声问道:“主上,公子可是已经猜到了什么?”
墨曦含笑着点了点头:“隐月从来都不是愚笨之人,哪里能瞒得了,应是早就已经了然于心。”但是在他的心里,却是无奈的摇头,可惜聪慧之人并不一定七情俱敏。
卫七听罢,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拧着眉退回身去。
被人搅扰了游玩的兴致,隐月这难得愉悦的心情自是也难以相继,墨曦见此,心中同样生出一丝遗憾,但是这并不妨碍原本定下的行程。
晌午之时,洛城最繁华的街市,隐月被墨曦带到了其中最大的酒楼,今日的吃食,无一不是与花有关的,便是这酒,也是经年的百花酒,且百花各百味,单此便已可见其间的用心,便是隐月也能在不经意间,品味到新奇的滋味。
一行都是习武之人,这饭食自是不会嫌多的,当隐月饶有兴致的一一浅尝之后,时日已至未时,而此时酒楼之外,仿若是冷水浇进了热油锅——炸了锅了一般,喧闹起来。
酒楼之高,足以俯瞰整个街市,临窗而立,东西南北一览无余。
墨曦站在隐月身旁,开口说道:“明日便是花神祭,而在今天则是花灵巡游,洛城中的人相信每一种花都会有自己的花灵,它们是花神身边的精灵,被花神散落于世间,带来希望与福祉,而越是美丽的花,便会给人感觉更多的灵性,于是,这些被选出的鲜花便会被当作是童男童女一般,敬献给花神。”
隐月执扇,轻敲着手心神色舒缓:“如此说来,花神祭便应是得四季不缺。”
“隐月你果真是一点就通。”墨曦玩笑一般的惊叹一声,接着说道,“花开四季,万紫千红,每一季花开最烈的时候,便会举行一场百花祭。”
这是洛城的传统,而一代代的洛城人将它变成了一场场的盛会,就如同传说中的一般,人们供奉着花神,而花神则赐予人们安宁与富贵。
巡游的队伍很长,前方开道的舞狮,动作惟妙惟肖,其势威武凶猛,而后的一座座花台被四方男子托抬,在漫天的花瓣之中,缓缓前行。
对于常人而言过于漫长的队伍,却并不影响隐月的目力,他扫视过每一座花台,其上枝叶分毫立现,最终他将目光投注到了队伍的最后。
墨曦顺着隐月的目光,同样望向一处,待看清那台上的植株,口中不由惊叹一声:“同株双色,品相也很是难得。”
二乔之艳,在于其色之绝,双生双色,宛若双姝夺颜。
隐月此时却已经将目光转向了另外一处,不同于二乔的雍容娇艳,这朵同是牡丹的珍品,看着更为华丽大气,墨紫色的花朵圈着青黄色的花蕊,馥郁高贵。
虽说是不相伯仲,但是隐月却是更加欣赏这青龙卧墨池。
而后还有许多的珍品,不单单是牡丹,还有其余的花卉,也令隐月看得很是喜爱。
忽然一个咋呼的身影,吸引了隐月的目光,却是一年轻男子,站在花台之上,不同于他人的文雅安静,这人却是跳脱活泼的很。
墨曦侧首,也不由轻笑一声:“林公子这人倒是鲜活的了令人称奇。”而后便和隐月说起了这花台之上的人。
站立在花台的上的男女皆是年轻一辈,且个个容貌出众,这些便是各家安排的花使,伴花灵,见花神。
而之前那二乔旁的正是之前湖边见过的那蓝衣女子。
墨曦的眼中显出一份不悦,侧身倚出窗外,回首向着隐月邀约道:“洛城的花会的确热闹,但是终究不及都城。”见隐月将目光驻留在自己身上,语气中不禁带出了一丝雀跃,“都城文阁游园,山林野景一一俱全,最是那禁宫的御花园,园中千景百汇,春夏秋冬各守其位,可谓是夺天之造化,隐月不妨与我一同前往,想来定是不会令君失望。”
隐月微微敛起了自己的一双凤眸,收起了刻意的温和,过于淡漠的情绪,便会显得分外冰冷。
但是这并不足以吓怯他面前之人,墨曦然若未觉一般,依旧带着笑颜:“若是这些染了富贵之气的俗物,并不得你的喜爱,那么到时烨霖便用自己的密园相赔,不知隐月意下如何?”
“恭敬不如从命。”隐月看着墨曦一字一句,清晰异常。
……
洛城,李家。
秀园外,一名男子焦虑踌躇地徘徊在门前,“吱呀”一声,一青衣婢女打开了院门:“青娥,表妹可愿见我?”
迎着男子惊喜的目光,婢女福身见礼:“回表少爷,我家小姐已经歇下了,今日实在是不便相见,还请表少爷早些回去吧。”
男子脸上的喜色立时消了干净,眉间拧起,忧声问道:“青娥,且实话告知,你家小姐究竟如何了?”
青娥闻言,立时眼下泛起了水光:“回表少爷,小姐本就体弱,今日又落了寒水,受了惊吓,现在还在晕厥之中。”说完,又急忙劝道,“表少爷莫急,好在大夫说了小姐只是害了风寒,并无大碍。”喉间已是有了哽咽之声。
“这……这……唉!”男子一听这话,立马焦急地原地踱步,却只得锤手长叹。
他回身取过一旁的花盆,递到婢女的身前,道:“表妹自幼病弱,今日经这一遭,怕是又要难过许久,这是今年的新株,已是结了花苞,你且将它放在窗外,惟愿表妹能如同这鲜花一般,待到春尽夏至之时,枝繁叶茂,病困全消。”
青娥接过花盆,向着男子福身:“谢过表少爷。”
“少爷,少爷。”一个书童打扮的少年跑到男子身前,道,“禀少爷,舅老爷有事正找着呢。”
男子听罢,抬头看了眼院墙,对青娥说道:“唉,你快回去吧,好生看护你家小姐。”说完便领着书童离去。
走到游廊,迎面便与一行人相向而遇。
“潇雨见过表哥。”一身湖蓝色的百花水纹金丝襦裙,搭配着臂间水绿色的披帛,脸上也妆点着精致的妆容,华丽的装扮,令本就出色的女子显得更加神采出众。
“表妹多礼了。”见到女子熟悉的面容被遮掩在一层层的妆容之下,男子恍然,其实他和潇雨表妹已经生疏许久了。
男子收回有些纷乱的思绪,向着女子抱拳而道:“还未恭贺表妹成为此届的花使。”
女子掩唇轻笑,半福着身子,说道“多谢表哥。”说完,她看着男子出声问道,“表哥这是自妹妹那儿出来,可是见着妹妹了,也不知她好些了没有。”
男子摇了摇头,解释着说:“表妹还未醒来,我并未进得园中,并不知晓。”
“表哥还是这般守礼,不是快要定亲了吗?”女子说着,便打趣地睨了他一眼。
男子吓得连连摆手:“这使不得,万不能因为我的孟浪,坏了表妹的清誉。”说完,便匆匆离去。
女子站在游廊的阴影之下,神情莫测地盯着男子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墙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