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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新计

毕扬坐在床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着桌上那只空了的酒杯,看着杯底残留的那一小圈酒渍,在油灯的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将被子拉上来,盖住自己,躺下去,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中间,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怎么都停不下来。

三日,还有三日。万壑盟会,王府的人要来。

来的人是谁?王鹤轩?还是子期?无论是谁,她都不能让他们看见自己这副模样——被关在这间没有窗子的屋子里,吃着清淡如水的饭菜,像个囚犯一样,度日如年。

若是来的是王鹤轩,他会不会拿她要挟爹?若是来的是子期,他会不会为了救她做出什么傻事?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又翻过来,盯着那道裂缝。不行,她不能就这么等着。等着别人来救她,等着命运落在她头上,等着那扇门打开,走进来的人决定她的生死。她不能原地等死。

不知过了多久,毕扬从床上坐起来,掀开被子,穿上鞋,走到门口,大摇大摆地抬手敲门。

门板被她敲得咚咚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外面传来守卫低声的交谈,然后脚步声靠近,一个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几分警惕和不耐烦:“做什么?”

毕扬没有停下,又敲了几下,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让你们少主来见我,现在。”

门外沉默了片刻,然后脚步声远去了。

过了不久,脚步声又响了回来,这一次比方才沉,比方才重。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石冬冬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方才那件墨色的劲装,衣袍上沾着几点油渍,还没换。

他的眉头微微拧着,目光在毕扬脸上停了一瞬,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端倪。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几分试探:“怎么,考虑好了?”

毕扬站在屋子中央,双手垂在身侧,背脊挺得笔直,看着他的目光里没有躲闪,没有犹豫。

“考虑好了,你们就只是想让我说出烬雪功法怎么练成,对吧?”

石冬冬点了点头。

毕扬往前走了半步,目光紧紧地盯着他,像是不肯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变化:“剑谱心法你们有吗?原本是记载在一片叶子上的,有些细节我记不清了,你们要是没有的话,我怕我记错了。”

石冬冬看着她,目光沉沉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有。”

毕扬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那动作很快,她的声音还是稳稳的,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追问:“你们有?哪里来的?”

石冬冬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弯,那笑意很淡,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笑她明知故问,又像是在提醒她不要越界。

“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

毕扬看了他片刻,然后移开了目光,垂下眼,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忍什么。她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是在妥协:“好,你把剑谱心法给我,我教你。”

石冬冬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光芒一闪而过,快得像风中的烛火。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晃了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他终于点了点头,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说道:“等等,你就这么出去,我可不放心,之前你也不是一次两次折腾我了。”

毕扬的眉头拧了起来,正要说什么,石冬冬已经从门后拿出了一根绳索和一块黑色的布。绳索是麻绳,拇指粗,和他当初捆她的一模一样。

黑布叠得方方正正,看不出是用来做什么的,直到石冬冬走到她面前,将她的双手反剪到身后,用绳索捆住,勒得她指尖发麻。

毕扬咬着牙,没有挣扎,只是瞪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恼怒和不解。石冬冬没有看她,将绳结打了两个死扣,又检查了一遍,然后拿起那块黑布,绕到她身后,蒙住了她的眼睛。黑布很厚,不透一丝光,眼前顿时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

毕扬的呼吸急促起来,她挣了一下,绳索勒得更紧了,勒得她手腕生疼。她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这怎么走!”

石冬冬没有说话,只是绕到她身前,弯下腰,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腿弯,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毕扬的身体僵住了,她没想到他会这么做,下意识地挣了一下,却被他的手臂箍得更紧。

石冬冬低下头,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别耍什么招。”

他说完,直起身,抱着她走出了门。走廊里的风迎面扑来,凉丝丝的,带着夜露的湿气和远处山林的气息。

毕扬看不见,只能听见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石板地上,稳稳当当,不紧不慢。她能感觉到他胸腔的温度,隔着衣料透过来,温热而沉稳,像一堵不会倒塌的墙。她的手被捆在身后,动弹不得,只能任由他抱着,一步一步,走向那片她看不见的黑暗。

石冬冬抱着她走了很久。毕扬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他的脚步声在石板地上一下一下地响,有时踩在平地上,有时踩上台阶,有时穿过一片空旷的地方,风声在耳边呜呜地响,带着山林里特有的清冽气息。

她不知道走了多久,只知道他的手臂始终稳稳地托着她,没有松过,也没有换过姿势,像是抱着一件易碎的瓷器,小心翼翼,不敢大意。

她闻到他衣袍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混着山间草木的清苦气息,和他身上那股少年人特有的、干燥而温热的气息。她闭上眼睛,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只是将呼吸放得又轻又缓,像一只蛰伏的猫。

他终于停下来了。毕扬听见他推开一扇门,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像是经常上油,保养得很好。

他迈过门槛,又走了几步,然后弯下腰,将她放在一把椅子上。

石冬冬绕到她身后,解开蒙在她眼睛上的黑布。

光亮猛地涌进来,刺得她眯起了眼,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眨了眨眼,适应了片刻,才看清眼前的景象——这是一间很大的屋子,比她那间没有窗子的囚室大了何止一倍。

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笔墨疏淡,意境悠远。案上摆着一只青瓷香炉,炉里燃着香,青烟袅袅,在空气里画出细细的弧线。屋子中央摆着一张红木圆桌,桌上铺着暗红色的绒毯,毯上搁着一只紫砂茶壶和几只白瓷茶盏。

石掌门坐在圆桌的另一侧,穿着一件深色的锦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面容沉静,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猎物般的从容。

石冬冬退到一旁,站在父亲身侧,垂着手,低着头,没有说话。

“毕姑娘,这些日子住得还舒服吧?吃的还习惯吗?听说你的腿也养好了。”

他的语气温和,像是在问候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可毕扬听得出那温和底下的试探。

她坐在椅子上,双手被捆在身后,背脊却挺得笔直,目光迎上石掌门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畏惧。

“还行,吃的不太好,不过今日吃的不错,多谢石掌门关心。”她说着,往旁边看了一眼石冬冬。

石掌门点了点头,端起茶壶,倒了一杯茶,目光落在毕扬脸上,像是在掂量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姑娘在山上也待了不少时日了,不知有没有想过,什么时候能下山?”

毕扬看着他那张方方正正的脸,看着他那双沉沉的、带着威压的眼睛,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她歪了歪头,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然后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想有什么用?我又出不去。不如不想,省得心烦。”

石掌门笑了,那笑声很轻,像是一阵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凉丝丝的,不带什么温度。

“石掌门,这手要捆到什么时候?我都说了会说,怎么也没人相信?”

石掌门端起自己的茶杯,又抿了一口,放下,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却不容商量:“姑娘见谅,你如今武功高强,我一直以为你的腿好还早着呢,结果也好了,实在是不敢给你松绑。万一你一时兴起,把这屋子拆了,我可不好收拾,所以……也就不请姑娘用茶了。”

毕扬冷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石掌门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搁在桌上,目光直直地盯着毕扬,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的秘密:“既然姑娘提到了,那剑法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