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扬端着汤碗,正要咽下最后一口,门外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
起初她以为是送饭的婆婆折返回来,忘了什么东西,可仔细一听——不是。
脚步声比婆婆的沉,比婆婆的重,踩在石板地上,一下一下,稳稳当当,不紧不慢,像是一个年轻男人的步子。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放下汤碗,目光盯着那扇门。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石冬冬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食盒,食盒比婆婆送来的那只大了一圈,朱红色的漆面在油灯的光里泛着幽暗的光。
他看见毕扬正把嘴里的汤咽下去,嘴角微微弯了弯,那笑意很淡,却带着几分难得的轻松:“怎么婆婆今日这么早就送饭了?我还以为她没过来,”他走进来,将食盒放在桌上,“给你带了点别的尝尝。”
毕扬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神情与往日不同,眉宇间那层总是拧着的阴郁淡了许多,像是被什么东西熨平了,眼底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连嘴角的弧度都比平时翘了几分。
毕扬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面前的饭,夹了一筷子青菜,塞进嘴里,嚼着,没有接话。
石冬冬也不在意,伸手将毕扬面前那碟炒青菜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空地,将食盒搁上去,掀开盖子。
毕扬斜眼瞟了一下——食盒里安然地躺着一只烧鸡,油亮亮的,皮烤得焦黄,泛着诱人的光泽,空气里飘起一股肉香,混着五香粉和蜂蜜的甜味,直往鼻子里钻。
毕扬的喉咙不自觉地滚了一下,她垂下眼,扒了一口饭,嚼着,心里却转过好几个念头——他许久没出现了,今日不仅来了,态度这么好,竟然还带了只烧鸡?不对劲。
她伸手将那碟被推开的炒青菜重新摆回自己面前,夹了一筷子,嚼着,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不咸不淡的警惕:“婆婆的菜虽然清淡,起码安全,”她用筷子点了点那只烧鸡,“你这是哪里带过来的?我可不敢吃。”
石冬冬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在屋里环顾了一圈。他的目光从木床扫到方桌,从方桌扫到墙角那只衣柜,最后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
他走到门口,探出头,朝外面吩咐了一句:“搬个椅子过来。”门外传来一声低低的应答,脚步声远去,片刻后又回来,一个小厮搬着一把椅子,恭恭敬敬地放在桌边,低着头退了出去。
石冬冬将椅子拉到毕扬对面,大咧咧地坐下,伸手撕下一只鸡腿,咬了一大口,嚼着,油从嘴角溢出来,他也不擦,就那么坦然地看着毕扬,喉结上下滚了滚,咽下去了。他又咬了一口,嚼着,含混不清地说:“放心了?”
毕扬看着他,看着他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看着他嘴角的油光,看着他眼底那点难得的轻松,沉默了片刻。
那肉太香了,她太久没闻到肉味了。自从被关在这里,每日都是米饭、青菜、蛋花汤,清淡得像是在喂兔子。她咬了咬牙,伸出筷子,将另一只鸡腿从食盒里夹出来,放进了自己碗里,低头咬了一口——皮脆肉嫩,汁水在嘴里炸开,咸香中带着一丝微甜,是她这几个月来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石冬冬看着她那副模样,嘴角弯了弯,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啃手里的鸡腿。他啃完了,将骨头丢在桌上,从食盒底层又摸出一只白瓷酒壶和两只酒杯,倒了两杯,一杯推到自己面前,一杯推到毕扬面前。
酒是温过的,酒气在空气里散开,带着一股淡淡的米香和桂花甜。毕扬看了那杯酒一眼,没有喝,只是低头啃鸡腿。石冬冬端起自己的那杯,一饮而尽,放下杯子,又倒了一杯,也没有劝她喝,只是自顾自地喝着,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自在。
毕扬啃完了那只鸡腿,舔了舔嘴唇,端起那杯酒,犹豫了片刻,一仰头,灌了下去。酒有些烈,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她胸口一热,接踵而来的是膝盖剧烈的刺痛。
毕扬抹了抹嘴,将油渍蹭在手背上,把面前的碗筷往旁边推了推,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干脆:“我吃好了,你走吧。”
石冬冬手里还捏着那只啃了一半的鸡腿,油光从指缝间渗出来,顺着虎口往下淌。
他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着毕扬,眉头微微拧起,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话。他的嘴角还沾着一点酱色的油渍,喉结上下滚了滚,咽下了嘴里那口肉,声音有些含混,却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戏谑:“光吃这么点就饱了?这恐怕不是你的胃口吧。”
毕扬摆了摆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只被啃得干干净净的鸡腿骨上,嘴角微微弯了弯,那笑意很淡,带着几分自嘲,几分警惕:“够了够了,再多吃你又要追问我剑法的事了。我既然不会说,也就不吃那么多了,免得让你不好做。”
石冬冬愣了一下。他看着毕扬,看了片刻,眼底那层淡淡的轻松似乎凝滞了一瞬,又慢慢化开了。他低下头,又咬了一口鸡腿,冷笑道:“这么说来,你还是为我考虑了。”
毕扬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理直气壮:“那是自然,住着你们这儿,总该还是要顾及主人的面子。吃你的喝你的,再给你添麻烦,那成什么了?”
石冬冬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他不紧不慢地将那根鸡腿啃完,骨头丢在桌上,用袖子擦了擦手,又端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映着油灯的光,碎成一片金红。
他端着杯子,看着杯中那片金红的光,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着什么急?我今日来,不是为了逼问你功法的事。”
毕扬的背顶在椅子上。
不是为了功法?那他是来做什么的?
石冬冬每次来,开口第一句话便是追问烬雪的事。一开始,他什么都答应,只要她肯说出烬雪的秘密,可毕扬始终没有说。
后来她发现,只要自己一摆出无可奉告的样子,他来了之后便离开,不再多问,也不纠缠,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使不上力。
只是今日前来,不光态度好,还给自己带了吃的,烧鸡,酒,一样一样摆在她面前,没有下毒,没有试探,就这么坦然地跟她一起吃喝,这么好的事实在不让人多想。
还是谨慎些为好。
她抬起头,看着石冬冬,目光里带着几分试探,几分审视,语气却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那看来,你今日是觉得之前对我有愧,特地请我吃饭的?”
石冬冬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你的腿伤早就好了吧?我虽然听父亲的意思将你的腿打断,但也给了你药,我没觉得有愧。”
毕扬垂下眼,下意识捂着膝盖起身,干脆说道:“你不愿意说就走吧。我要睡觉了。”
“你能呆在这里的时间不多了,总不能让你留下顿顿都没有好饭的印象。”
石冬冬没有理会她那副赶人的架势,端着酒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液从壶嘴里流出来,细得像一根金线,落在杯中,溅起几朵细小的酒花。
“更何况,万一要是让来的人看到你在我们这过得不好,也说不过去。”
毕扬冷笑一声,站起身,走到床边,和衣躺下,将被子拉到胸口,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讥诮:“能有什么人来?跟你们蛇鼠一窝的我看不上,跟你们有仇的估计也进不来。看就看吧,还能少我一块肉么。”
“你该不会忘了,我当初在京都是给谁办的事了吧?”
毕扬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被子。在京都瓦舍遇到的石冬冬,在给王家办事。
她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方才说,来的人。
来的人是谁?王家的人,王府的人。
是谁要来?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几拍,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她盯着石冬冬,目光灼灼,声音又急又快:“谁要来?为什么会来?”
石冬冬终于转过头,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像是专门在等她这么问。
“还有三日就是万壑盟会了,父亲特意请了王府的人,说是要来。只是不知道,跟着来的是哪位公子了。”
毕扬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石冬冬站起身,将椅子推回原处,拎起那只空了的食盒,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是怕被谁听见:“你还有三日。考虑好了,若是愿意说出功法怎么习得,让门口的人知会我。”
他没有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脚步声渐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