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期正要点头,那辆青帷马车却在他们面前停了下来。
车帘掀开,一个穿着灰蓝色短褐的小厮从车上跳下来,快步走到子期面前,躬身行了一礼,气喘吁吁的,像是临时被叫出来的。
“四公子,四公子!老爷请您立刻回府,有急事。”
子期的眉头微微蹙起。他看了那小厮一眼,又看了章廉一眼,沉默了片刻,问道:“什么急事?”
小厮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子期能听见:“小的也不知道。老爷只说要四公子快些回去,不得耽搁。”
章廉站在一旁,看看子期,又看看那小厮,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拍了拍子期的肩,语气放得很轻,带着几分体谅的意味:“去吧,改日再喝。反正放榜还早,等我回来再喝也不迟。”
子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辆青帷马车,看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朝章廉拱了拱手,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崇州的事,有消息了,给我来个信。”
章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点了点头,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促狭:“放心,一有消息,我第一个告诉你。”
子期没有立刻上车,他站在车旁,看了那小厮一眼,疑惑问道:“不等二位哥哥了吗?”
小厮低着头,搓了搓手,脸上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子期能听见:“回四公子,小的只负责接您回去,老爷特意吩咐的,只接您一人。”
子期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又很快松开。他没有再问,点了点头,撩起车帘,弯腰钻了进去。车帘落下,遮住了他的脸。车轮转动,马车辘辘地驶远了。
一路上,子期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海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个问题——父亲找他何事?
他从来不是父亲第一个想到的人。父亲出门,带的是大哥;父亲议事,叫的是大哥;父亲有什么要紧的事,第一个知道的是大哥,最后一个知道的,往往是他。
今日这样急急忙忙地叫他回去,还派了车来接,甚至不等二哥和三哥,这不寻常。马车在王府门前停下,子期下了车,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大门。
书房的门虚掩着,门口没有小厮伺候。
子期在门口站定,抬手轻轻叩了叩门,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父亲。”
里面传来王磊的声音,不高,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进来。”
子期推开门,走了进去。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案上的香炉飘出袅袅的青烟,沉水香的气味在空气里弥漫,清冽而沉郁。王磊站在书案后面,正低着头,将几卷书信往一只紫檀木匣子里收。
子期在书案前面站定,双手抱拳,深深地行了一礼:“父亲安好,我考完了,刚出考场便回来了。”
王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嘴角却微微弯了弯,弯出一个温和的弧度。
“嗯,考得怎么样?”
子期低着头,声音稳稳当当,谦逊说道:“尽力了,也算不辜负所学,至于剩下的结果,我都接受。”
王磊点了点头,将最后一卷书信塞进匣子里,合上盖子,声音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你读书一向刻苦,尤其回京都之后,我都看在眼里,辛苦。”
子期低着头,没有说话。他不知道父亲今日为何忽然说这些话,这不像他。
王磊说完,便不再看他,低下头,继续整理案上的东西。
一方古砚,几支湖笔,一只青瓷笔洗,一样一样地收进一只楠木箱子里,动作依旧不紧不慢。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器物碰撞的轻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子期站在那里,看着父亲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心里越发疑惑。他方才说得那样急,叫小厮去接他,说有急事,可此刻却在这里慢悠悠地收拾东西,半分着急的样子都没有。
他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往前走了半步,试探问道:“父亲叫孩儿回来,不知是何事?”
王磊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像是这才想起什么似的,嘴角弯了弯,那笑意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哦,等我把这些收拾好,跟我出去一趟。”他说完,又低下头,继续收拾。
子期站在书案前面,看着父亲低头收拾东西的模样,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没想到这样的事还能轮到他。
他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开口了,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几分试探,几分小心翼翼:“不知父亲要去何处?大哥也去吗?”
“这次去的地方,听说你去过,就你和我同去吧。”
他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却不敢让父亲看出来,只是低下头,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是。”
王磊没有再说,将楠木箱子合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抬起头。目光落在子期脸上,不重,却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让他刚抬起的脚步定在了原地。
王磊的目光淡淡的,甚至带着几分温和,可子期总觉得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井,水面平静无波,却不知道底下有多深。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只是微微低着头:“父亲可是还有什么事要交代?”
王磊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春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页沙沙作响,他负手而立,望着窗外问道:“你上次去万壑盟会,都见到什么新奇的东西了?”
子期的呼吸顿了一下,脑海里飞快地转过无数个念头——为什么会问到万壑盟会?他们这次要去的地方,也是万壑盟会吗?父亲知道了什么?他上次去万壑盟会,是送毕扬和均逸去的,这些他也知道了吗?扬儿在崇州没有了消息,和这次去有关系吗?
“新奇的事不少。那里的人都会功夫,上天入地的,我从没见过那样的场面。只是当时是和崇州的玩伴同去,后来又有掌门接待,想来应该是看在父亲的关系上,才对我如此关照的。”
王磊转过身,走回书案前,将那只楠木箱子合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先随我去用饭吧,吃了再出发,路上还要走些时日。”
子期低着头,应了一声“是”,跟在王磊身后出了书房。他的脚步很稳,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从方才提到万壑盟会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松过。
……
黟峰门的日子,毕扬已经记不清过了多久。
没有窗子,只有一扇紧闭的门,她只能靠送饭的时辰来分辨白天和黑夜——晨起一顿,午后一顿,傍晚一顿。可日子久了,连饭也吃不出时辰来了。
房间不算逼仄,一张木床,一张方桌,一把椅子,还有一个香炉。
毕扬刚被送来的时候,把这屋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摸了一遍,甚至连床底下都看了,没有暗门,没有密道,什么都没有。
她每天只能靠想象来回忆在山中那段无忧无虑的日子,清晨的山雾,溪边的水声,爹在院子里练剑的身影,娘在灶间忙碌的背影,笙儿摇摇晃晃追着鸡跑的模样。想着想着,天就黑了,想着想着,天又亮了。
后来日子愈发无聊,她闹了好几回。先是说头疼,让石冬冬请大夫来。石冬冬来了,看了她一眼,说她没有病,转身就走。她又说心口闷,喘不上气,石冬冬又来了,这回带了个大夫,大夫把了脉,摇了摇头,说姑娘身体康健,并无大碍。
石冬冬站在门口,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不耐烦,问她要怎样。毕扬说,太无聊了,给我找点事做。石冬冬沉默了片刻,第二天送来了一摞话本。
话本翻完了,她又说无聊。石冬冬又送了一摞,又翻完了。
再后来,她说要笔墨纸砚。石冬冬犹豫了一下,还是送来了。
毕扬便开始写字,写得歪七扭八,力透纸背,可写着写着,便能想起在书院读书的日子,想起子期坐在她旁边,一笔一划地教她写字的样子。
她算着日子,该春闱了吧。不知道子期考得如何,不知道他有没有好好吃饭,不知道他肩上的伤好了没有。她放下笔,看着纸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将纸折起来,塞进枕头底下。
咚咚咚。
有人敲门。毕扬放下笔,走过去,拉开门闩,将门拉开一条缝。门外站着一个穿着靛蓝色粗布衣裳得老婆婆。
她低着头,双手捧着一只朱漆食盒,恭恭敬敬地递到毕扬面前,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毕扬接过食盒,老婆婆便鞠了一躬,转过身,佝偻着背,一步一步地走了。
毕扬关上门,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一碗米饭,一碟炒青菜,一碗蛋花汤,和昨天一样,和前日也一样。
她端起饭碗,扒了一口,嚼着,看着桌上那盏油灯,火苗在风里轻轻晃动,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