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冬冬的手探进了怀里,指尖触到牛皮纸粗糙的边角,正要往外掏,听见毕扬的话,动作顿了一下。
他的眉头微微拧起,像是这才意识到什么,低头看了一眼她手腕上被勒出的红痕,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抱歉。”
他将怀里的牛皮纸包放到一边,侧过身,绕到毕扬身后,凑过来解她手腕上的绳索。
他靠得很近,近得毕扬能闻到他衣袍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混着山间草木的清苦气息。他的手指碰触到她的手腕,指腹粗糙,带着薄茧,指尖微凉,却在她皮肤上留下一道灼热的痕迹。
毕扬的呼吸微微一滞,身体本能地绷紧了一瞬——她没想到他会靠得这么近,也没想到他会真的解。她侧过头,余光里只能看见他低垂的眉眼,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专注而认真。
绳索解到一半,石冬冬的动作忽然停了。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手指僵在绳结上,眉头拧得更紧了,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将那半解的绳索重新系了回去,比方才更紧,勒得毕扬的指尖又开始发麻。
毕扬瞪大眼睛看着他,目光里满是疑惑,嘴唇动了动:“你……”
石冬冬低着头,将绳结打了两个死扣,又检查了一遍,才松开手,退后两步说道:“把你放开,万一你要逃,我不一定打得过,还是绑着吧。”
他将牛皮纸包拆开来,里面是一块熟牛肉,酱色的,切成了薄片,码得整整齐齐。他拈起一片,递到毕扬嘴边,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带着几分不自在的示好:“我喂你吃。”
牛肉的香气飘过来,混着酱料的咸香,在狭小的房间里弥漫开来。毕扬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她垂下眼,看着那片油亮的牛肉,又看了石冬冬一眼,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伸过头去,张嘴咬住了那片牛肉。
肉很香,嚼起来有嚼劲,咸淡刚好。她嚼着,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他脸上,开口了,声音含混不清,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随意:“要关我们到什么时候?”
石冬冬夹了一口米饭,递到她嘴边,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明日就离开。”
毕扬张口接了,嚼着,眼睛盯着他,不肯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变化:“离开去哪儿?你家?”
“嗯。”石冬冬抬头看了她一眼,低下头,夹了一大口米饭,满满地递到她嘴边。
毕扬不得不张嘴接住,腮帮子鼓得满满的,像一只囤食的仓鼠,她快速嚼着,含混不清地追问:“带我去你家干什么?”
石冬冬的眉头拧了起来,低头夹了最大的一块牛肉,塞进她嘴里。
那块肉太大了,毕扬的嘴被撑得满满的,嚼都嚼不动,只能含在嘴里,瞪大眼睛看着他。
石冬冬迎着她的目光,声音比方才硬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这么多吃的都堵不住你的嘴?我能说的就这么多,你要是不想吃,我这就走。”
毕扬的眼睛瞪得更圆了,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被抢了食的兔子。她努力地嚼着,嚼了很久,才把那块牛肉咽下去,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她舔了舔嘴唇,声音还有些涩,理直气壮地说道:“太干了,我要喝汤。”
石冬冬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端起那碗蛋花汤,另一只手揽住毕扬的脖子,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毕扬下意识地往后一缩,肩膀绷紧,声音里带着几分警惕:“干嘛?直接灌吗?”
石冬冬的手停住了,看着她,眉头拧得更紧了,像是没想到她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不然你要怎么喝?”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不解。
“勺呢?”毕扬问。
石冬冬反应了片刻,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的汤,嘴角微微弯了弯,那笑意很淡,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促狭,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们不用那个东西,”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她,“毕姑娘不是江湖儿女么?怎么也讲究起那些来了,还是在章家当大小姐用习惯了?”
石冬冬也不再说,只是将碗沿凑到她嘴边,另一只手稳稳地托着她的后颈,将汤慢慢喂了进去。汤不烫了,温温的,带着蛋花的清香和葱花的辛香,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胃,也暖了心。
毕扬靠在墙壁上,舌尖还残留着蛋花汤的余温。她看着石冬冬将碗筷收回食盒里,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她懒得跟他计较那些刻薄话,这人说话从来就是这样,刀刀见血,从不懂得转弯。如今吃饱喝足,体力恢复了不少,手腕上的绳索虽然勒得紧,却也磨出了些许余地。
既然逃不掉,不如先蓄着力,等待机会。她闭上眼睛,将呼吸放得又轻又缓,像是在打盹。
石冬冬收拾完食盒,没有立刻走。他蹲在原地,低着头,看着食盒的盖子,沉默了片刻,漫不经心开口问道:“你还回去当那个大小姐么?”
毕扬睁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那笑意很淡,带着几分自嘲,几分试探:“既然如此忌惮,不如现在把我放了。”
石冬冬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他摇了摇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你如今回了崇州,可见也不喜欢高宅大院。如今你被关在这里,那些个公子哥可有本事来救你?”
听了他的话,毕扬方才那点因他送饭而生出的感激,此刻荡然无存。她看着他,声音冷了下去,像淬了冰:“你不要觉得我真的没法离开。”
石冬冬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慌张,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洞悉一切的笃定。
“我知道,你是因为他才留下的吧?”他朝老九的方向点了点下巴。
毕扬的瞳孔微微收缩,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里的冷意更浓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早已看穿的事:“一个把守森严的山上,只有村民和流寇,若真有人能有本剑谱,自己就能琢磨出剑法,也不至于去当流寇。”
毕扬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了。
她以想杀老九破局,是为了帮他洗脱嫌疑,让石掌门以为她只是单纯要处置这个偷学了岩曲剑法的人。可石掌门把她们关在了一起,这不是明摆着让她下手吗?若是她真的只是要处置老九,此刻老九早就该是一具尸体了。可她没有。他们还活着,还关在一起。这说明什么?说明石掌门根本就没相信过她的话。
他们早就看穿了。
毕扬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抬起头,看着石冬冬,目光里带着一种认命似的坦荡:“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想怎样?”
“我一直知道,光这样困是困不住毕先生的,必须要以退为进,才能找到突破口。乱世之下,哪里没有可怜人?就算是流寇,也有迫不得已成为流寇的,谁的身世不可怜呢?因此只要有人学会了剑法,必然是毕先生所教,”他看着毕扬,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坦荡,“只是我没想到你回来了。捉你,确实不在我们的计划之中,可我想,你应该也是愿意的。毕竟,你也不是第一次救毕先生了。”
“既然抓我可以替代我爹,看来你们的目标还是为了问剑法了。”
石冬冬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欣慰,他点了点头,说道:“不错,只要你安心跟着我们,我会保证你的安全。”
还未来得及开口,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铁链哗啦啦地响,一个守卫在门口低声说了句什么,石冬冬的眉头拧了起来。
毕扬感觉到不对劲,侧耳倾听。
“来的人有没有报名号?”石冬冬说道。
“未曾,只说是州府手下当差的。”
“也没有所为何来?”
“没有,只说要见管事的,掌门和十堂主在后院,小的便先来回禀少主。”
石冬冬回头看了一眼毕扬说道:“看好她,我去看看。”
毕扬侧过头,看了老九一眼。老九还靠在墙角,抱着剑,睡得死死的,鼾声如雷。她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脚步声越来越远,石冬冬的呵斥声隐隐约约传来,混在夜风里,听得不真切。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了打斗声。拳脚相交的闷响,夹杂着低沉的呵斥和身体撞击地面的沉闷声响。毕扬挣扎着站起来,踉跄着走到门边,侧耳贴在门板上,打斗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激烈,然后忽然停了。
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月光涌进来,照亮了门口那道高大的身影。均逸站在门口,衣袍上沾着血迹,脸上也溅了几滴,手里握着一把还在滴血的刀。他的呼吸很重,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是一夜没睡,又像是刚打完一场恶仗。
周末愉快!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09章 送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