均逸大步跨进门,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去解毕扬手腕上的绳索。
绳结打得太紧,他扯了几下没扯开,额角的青筋都暴了起来,索性拔出腰间的短刀,将刀刃贴着毕扬的手腕,小心地割断绳索。麻绳断开的那一刻,毕扬的双手终于松开了,手腕上勒出深深的红痕,皮磨破了几处,渗出细密的血珠。她活动了一下手指,骨节咔咔作响,血液重新流通的瞬间,指尖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
“怎么现在才来?”她揉着手腕,声音有些涩。
均逸收了刀,站起身,伸手将她从地上拉起来,上上下下打量着她,确认她还能站着、还能说话、还能瞪他,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他的声音又急又快,像是憋了一肚子的话,此刻终于找到了出口:“派去追上你的将士早就回来报了,只是我专门去州府拿了文书,这才耽误了时辰,有了这东西,他们明面上不敢造次,还能再拖延一会儿。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还能用轻功吗?”
毕扬张了张嘴,正要回答——打了一个嗝,嗝来得突然,又响又脆,在安静的小屋里格外刺耳。
均逸的话戛然而止,他停下动作,不可思议地看着毕扬,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微微鼓起的肚子上,又移到地上那只还没来得及收走的食盒上。食盒的盖子还敞开着,里面残留着饭菜的油渍和几粒米饭,空气里还飘着牛肉和蛋花汤的余香。
他的眉头拧了起来,嘴角抽了抽,用一种说不出是哭笑不得还是难以置信的语气说道:“没想到你在这儿过得也不算太差,”他顿了顿,目光落向墙角,“他是谁?”
毕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老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蜷缩在墙角,抱着剑,脸色灰白,眼睛瞪得大大的。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毕扬叹了口气,朝他招了招手:“这是老九,我在山上认识的。老九,这是均逸我师弟。”老九犹豫了片刻,撑着墙壁站起来,腿还在发软,踉跄着走过来,低着头,不敢看均逸,只盯着自己脚尖前的石板。
均逸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不屑,几分无奈:“你怎么连流寇也能交到朋友?”他走过去,蹲下身,将老九手腕上的绳索也割断了。
绳索断开的瞬间,老九的手指猛地收紧,握了握拳,又松开,像是重新确认自己还是自由的。他抬起头,看了均逸一眼,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涩:“多谢。”
均逸站起身,走到门口,探出头往外看了看,又缩回来,压低声音道:“后门没人,我们从那边走,快。”
三人出了门,沿着回廊往后院的方向摸去。月光很淡,被云层遮了大半,只漏下几缕微弱的光,勉强照出脚下的路。
均逸走在最前面,毕扬跟在中间,老九断后。三人贴着墙根,借着灌木和假山的掩护,无声无息地穿过后院。后院的墙很高,足有两丈,墙头覆着黑瓦,瓦上长着几株枯草,在夜风里瑟瑟发抖。
均逸在墙根下站定,抬头看了看墙头,又看了看老九,眉头拧了起来:“他能上去吗?”
老九的轻功不行,这是毕扬早就知道的。她看了均逸一眼,均逸也看着她,两人对视了一瞬,都没有说话,却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我上去。”毕扬说完轻功跃到墙顶。
均逸蹲下身,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朝老九扬了扬下巴。老九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踩在均逸的手上,均逸猛地往上一托,老九的身体便拔了起来,双手堪堪够到墙头,攀住了,咬着牙,手臂发力,一点一点地往上爬。
毕扬趴在墙头,一只手死死扣着瓦缝,另一只手伸下去,等着拉老九上来。老九的手够到了她的手腕,粗糙的指节像铁钳一样箍住她,指甲嵌进皮肉里,生疼。毕扬咬着牙,手臂发力,将他往上拽。老九的脚蹬着墙面,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掉,砸在均逸的肩上、头上,他顾不上躲,只是托着老九的脚底,拼命往上送。
只是耳边却听到远处有脚步声,毕扬抬头观望:“不好,有人过来了。”
回廊的转角处忽然亮起了火把的光,一个巡逻的守卫从转角处走出来,手里举着火把,正好看见挂在墙上的老九。
均逸脸色一变,顾不上隐藏,双手托住老九的脚底,用尽全身力气往上一送。老九的身体猛地拔高了一截,毕扬探出半个身子,一把抓住他的腰带,连拖带拽地将他拉上了墙头。
“是谁!是谁在……”
还没说话,均逸一掌切在那守卫的后颈上,那人的声音还没发出来,便软绵绵地倒了下去,火把落在地上,滚了两滚,灭了。
可还是慢了一些。
“有人!后门有人!”喊声从回廊那头传过来,紧接着是杂沓的脚步声,火把的光越来越多,越来越亮,像一群受惊的萤火虫,朝这边涌过来。
老九趴在瓦片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白得像纸。
毕扬翻身跃下墙头,落在均逸身侧,双掌齐出,掌风凌厉,将最先冲上来的两个守卫拍飞出去。均逸拔刀,刀光一闪,迎上了从侧面扑过来的三人,刀剑相交,火星四溅。
毕扬回头朝墙头上喊了一声:“待在那儿别动!”老九趴在墙头,抱着瓦片,用力地点了点头,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第一队人不多,五六个,功夫也稀松平常,毕扬和均逸三招两式便解决了。可第二队紧跟着就来了,比第一队人更多,刀也更亮。
均逸的刀法凌厉,一刀一个,可对方人太多了,打退一波,又来一波,源源不绝。他的呼吸开始急促,手臂也开始发酸,刀光不如方才那般凌厉。
毕扬一掌拍飞一个守卫,侧头对均逸喊:“怕是走不了了,你先走!”
“不行!”均逸一刀格开劈过来的刀,声音又急又硬,“我走了你怎么办?”
毕扬咬着牙,又一掌逼退扑上来的两人,喘着气说:“一会儿来的人不一定能应付过去了,我自己想办法脱身。”
均逸没有说话,只是将刀握得更紧了,刀光更猛,一刀劈翻了一个冲在最前面的守卫。
第三队人到了,火把的光将后院照得亮如白昼,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少说也有十几个。均逸的刀也慢了,脚步开始踉跄,好几次差点被砍中,险险避开。
毕扬的声音很平静:“你先走,我留下,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均逸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血丝,密密麻麻地爬满了眼白,像一张网。他咬着牙,一刀逼退面前的敌人,侧头看着毕扬,声音有些涩,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急切:“你怎么不用烬雪?你用了烬雪,我们都能走!”
毕扬一掌拍开一个扑上来的守卫,退后两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看着均逸,摇了摇头,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还没到用的时候。”
远处的房顶上,忽然出现了两道身影。月光很淡,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两个模糊的轮廓,一前一后,在屋脊上飞速移动,快得像两只掠过夜空的鹰,毕扬的余光扫见了那两道身影。
石冬冬从房顶上一跃而下,剑光一闪,直取均逸的后心。
毕扬来不及多想,一把推开均逸,运气迎了上去。
她的双掌齐出,掌风带着烬雪特有的寒凉,与石冬冬的剑锋撞在一起。掌风与剑光相交,激起一圈气浪,将地上的碎石和枯叶吹得四散纷飞。石冬冬被震得连退数步,脚下踉跄,差点摔倒,手中的剑嗡嗡作响,剑身颤动。
毕扬也不好受,手臂发麻,虎口被震得生疼,退了三四步才堪堪站稳,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吸又急又重。
石冬冬站稳了,看着地上那些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弟子,眉头拧得死紧。他抬起头,看着毕扬,无奈叹了口气说道:“我方才跟你说的那些话,真是白说了。”
均逸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灰,握着刀,目光死死地盯着石冬冬。他没有犹豫,举刀便朝石冬冬冲了过去,刀光一闪,直取他的面门。
“均逸,别——”
毕扬的话还没说完,一道身影从石冬冬身后掠了出来,快得像一阵风。石掌门的身形在月光下划过一道残影,剑光一闪,比石冬冬的更快,更狠,更准。
均逸的刀还没落下,石掌门的剑已经到了。剑尖刺穿了均逸的肩胛,从背后透出来,带着一串血珠,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均逸的身体猛地一僵,手里的刀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的嘴张着,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血从他的肩头涌出来,顺着衣袍往下流,一滴一滴,砸在石板上,溅开一朵朵暗红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