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冬冬的剑已经出鞘,剑尖直指老九。他没有犹豫,剑光一闪,直取老九的面门。
老九拔剑格挡,两剑相交,发出清脆的响声,火星四溅。他的剑法比在山上的时候又精进了几分,可石冬冬的剑更快,更狠,一剑快过一剑,逼得他连连后退。
毕扬这边,她没有给那些围上来的弟子喘息的机会。掌风凌厉,一掌拍飞一个,反手又一掌逼退了从侧面扑上来的两人。她的内力虽然被绳索和连日的消耗折损了大半,可烬雪的寒意还在,每一掌拍出,都带着刺骨的寒凉,逼得那些弟子连连后退,不敢靠近。
可她只有一个人。
那些弟子像是杀不完的蚂蚁,打退一波,又来一波,源源不绝。她咬着牙,一掌一掌地拍出去,手臂开始发酸,掌风也不如方才凌厉了。
她抽空回头看了一眼——老九已经被石冬冬的剑抵着咽喉,一动不动,剑尖抵在喉结上,渗出一滴血珠。毕扬的心里一沉,手上不由得慢了一拍。一个弟子趁虚而入,一刀劈向她的后心。她侧身避过,却被另一个弟子从侧面扑上来,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她挣了一下,没有挣开,更多的弟子涌上来,七手八脚地将她按住了。绳索重新捆了上来,比在山上的时候更紧,勒得她手腕生疼。
十夕抬起脚,正要往毕扬这边走,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按住了他的肩膀。
“十堂主,放心,只是怕她们跑了,不会伤着的。”他顿了顿,收回手,负手而立,“不如随我去宴饮一番吧。”
十夕站在原地,看了毕扬一眼,又看了老九一眼,铁纱后的目光沉沉的,看不出什么情绪。片刻后,他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懒散:“石掌门既然有这个雅兴,我自然奉陪。”他没有再看毕扬,转过身,跟着石掌门朝正厅走去。
毕扬被押着穿过回廊,最后被推进了一间偏僻的房间。房间不大,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唯一的一扇窗户嵌在墙壁的上方,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天光,照出空气中浮动的灰尘。
石冬冬站在门口说道:“这间屋子什么都没有,外面我还会派人看守,我就不信,这样你们还能跑出去。”他说完,转身出了门,门在身后重重地关上了,然后是门锁落下的咔嗒声。
毕扬靠在墙壁上,慢慢滑坐到地上,双手被捆在身后,手腕上的绳索勒得她指尖发麻。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然后睁开眼,目光在房间里缓缓扫过。
墙壁是青砖砌的,很厚,敲上去是实心的,没有暗门。地板是石板铺的,一块一块,严丝合缝,撬不动。窗户太高了,而且太小,就算她能爬上去,也钻不过去。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太安静了?不对,外面有脚步声。她侧耳听了听,门口至少有三个人,脚步很轻,却瞒不过她的耳朵。三班倒,十二时辰不间断。石冬冬说得没错,这样的看守,确实插翅难飞。
老九靠在对面的墙壁上,抱着剑,脸色灰白。他的喉结上还有一道浅浅的血痕,是石冬冬的剑尖留下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
他看了毕扬一眼,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涩,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慌乱:“姑娘,这下……该怎么办?”毕扬没有回答,她看着他,看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我爹怎么样了?”
“我和先生一直躲在暗处看着,后来天亮了,营地里来了一队人,我就跟着队伍最后面混进来了……先生应该是安全的。他一直没有露面,也没有被发现。”
毕扬闭上眼睛,靠在墙壁上,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
正厅里,灯火通明。长案上摆满了菜肴,糟鹅,炙鸭,蟹酿橙,还有几碟精致的点心,桂花糕,枣泥酥,码得整整齐齐,酒是上好的竹叶青,清亮间泛着一股淡淡的竹香。
石掌门坐在主位上,脸上带着笑,那笑意比在山上的时候深了许多,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露出底下真正的欢喜。他端起酒杯,朝十夕举了举,声音里带着几分难得的畅快:“十堂主,来,先喝一杯。”
十夕坐在客位上,端起酒杯,沾了沾唇,便放下了。
石掌门也不在意,放下酒杯,拈起一块鹅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含混不清地说:“为了这一日,我谋划了多久,你知道么?从年前开始,就一直在布置,调人,设哨,围山,一样一样,事无巨细。如今,总算有了收获,”他放下筷子,看着十夕,目光灼灼,“只要十堂主助我把人都带回去,等到回去破解了岩曲剑法的最后一式,十堂主也是头功。”
十夕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铁纱后的眼睛微微弯了弯:“我这也是歪打正着,算不得什么功劳,”他顿了顿,语气放得很轻,像是随口一问,“其实我以前就想问,不知石掌门为什么一定要破解岩曲剑法的最后一式?黟峰门的剑法,也足够精妙了。岩曲都已经灭门,若不是你们苦苦相逼,毕岚的那个女儿也不可能学成,过不了多久,岩曲一脉也就埋在黄土之下了。再玄妙的剑法,也需要有传承,实在是没必要过于看重。”
石掌门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杯中的酒,酒液微微晃动,映着烛火,碎成一片
金红的光。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下酒杯,叹了口气。
“难得十堂主说这样的话,我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他的声音放得很低,低得像是自言自语,“我和岩曲又没有深仇大恨,何苦做这个恶人?”
十夕的目光微微闪了闪,声音更轻了:“那是……”
“显然是别人有不同于你我的想法,”石掌门他摆了摆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放下杯子,声音里带着几分警觉,几分懊恼,“这些事,十堂主还是不要知道为妙,知道得太多,对你我都没好处。”
十夕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端起酒杯,又沾了沾唇。
他放下酒杯,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今日的天气:“对了,十堂主在山上说的那位好友,不知道是哪位?什么时候到?”
石掌门抹了抹嘴,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带着几分神秘,几分得意:“不急,一会儿就到,”他端起酒杯,又倒了一杯,朝十夕举了举,“来,再喝一杯。”
十夕端起酒杯,与他碰了碰,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映着烛火,碎成一片迷离的光。他看着杯中那片金红的光,铁纱后的眼睛沉沉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了下来。房间里没有灯,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几缕微光,在石板地上画出细长的银线,像一条条被困住的蛇。
毕扬靠着墙壁坐着,双手被捆在身后,指尖已经麻得没有了知觉。
老九缩在对面的墙角,抱着剑,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终于撑不住了,靠着墙壁,沉沉地睡了过去,发出细微的鼾声。
毕扬看着门缝外那一点摇曳的光,那是门口守卫举着的火把,在夜风里忽明忽暗,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她的脑海里转过无数个念头,若是她自己,就算双手被捆着,她也能想办法出去,可带上老九却没有十足的把握。
她必须想一个万全之策,一个能带上老九一起走的办法。可她没有时间了。石掌门随时都可能把她们带走,一旦离开了崇州,回了黟峰门,再想逃就难了。她的手无意识地在身后的墙壁上摸索着,指尖触到一道细小的裂缝,太浅了,连指甲都塞不进去。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铁链哗啦啦地响,门锁咔嗒一声开了。
一个人影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只食盒,走到毕扬面前,蹲下来,光影从侧面照过来,照亮了他半张脸。
石冬冬瞟了一眼缩在墙角睡过去的老九,没有理会,将食盒放在地上,打开盖子。饭菜的香气从食盒里飘出来,是米饭,炒青菜,还有一小碗蛋花汤。
“十堂主让送过来的,没毒没药,能吃。”他说着,将饭碗从食盒里端出来,递到毕扬面前。
毕扬没有接,她看着这张在暗影里半明半暗的脸,出了神。
石冬冬还是少年的模样,却比初见时多了几分风霜,十夕说他曾杀了一个村子的人,毕扬想象不出他真的做了这样的事。
光线太暗了,她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只能看见他的目光闪了闪,像风中的烛火,晃了一下,便移开了。石冬冬先收回了目光,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饭,喉结上下滚了滚。
“不想吃?还是嫌饭菜不好不愿意吃?”他放下碗,侧过身看了看门外的守卫,伸手往怀里摸了摸。
毕扬看着他,轻笑一声,带着理所当然的理直气壮:“你把我手捆了,我怎么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