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扬的瞳孔微微收缩:“困山?困谁?”
均逸摇了摇头:“还不清楚。我只知道,从年前开始,山上的人就下不来了。山下的粮也送不上去了。”
毕扬的心猛地一沉,手心里沁出一层薄汗:“我爹娘呢?他们还好吗?还有山上那些人,都还好吗?”
均逸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目光里带着几分安抚,几分歉疚:“我派人从后山的小路往上送过几次粮食,虽然没能送到山顶,但探到了一些消息,山上的人还在,没有被攻破,只是……能撑多久,就不好说了。”
毕扬垂下眼,盯着自己脚尖前那块被踩得发硬的土地。她的手指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心里像是有把火在烧,烧得她喉咙发干,眼眶发涩。
均逸看着她,声音放得更轻了,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解释:“我带人去求过知州。第一次去,说人不在,第二次去,说生病了,后来干脆连门都没让进……我们几个参加武试的同窗商量了一下,索性自己组织起来,一边抗流寇,一边想办法救山上的人。州里的团练使知道了我们的事,便把这一带的防务交给了我们。”
他说着,苦笑了一下:“说是全权处理,可人没有,钱没有,粮也没有,不过是甩了个烫手山芋过来。”
毕扬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无论如何,我要回家。如果你们上不去,那就我去。”她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挤出来的,掷地有声。
均逸看着她,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安抚:“我就知道,你肯定要去,”他顿了顿,抬手按了按眉心,像是在整理思绪,“但你别着急,一切还需从长计议。山上不是只有流寇,还有关隘、陷阱、巡逻的队伍,不是靠一身武功就能硬闯过去的。”
十夕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抱胸,铁纱后的声音带着几分不以为然:“我和她一起上去。我就不信,还有人能拦住我们俩。”
均逸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只是微微摇了摇头:“我知道,以两位的身手,单独上山不是什么难事。可你们想过没有——你们是能上去,可山上其他人呢?”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那片连绵的山脉上,“山下被围了这么久,粮食、药材、衣物,什么都缺。你们既然能上去,能不能想办法带些物资上去?顺便看看山上到底是什么情况,山上有多少人,还能撑多久,流寇到底想干什么,这些,我们一概不知。”
毕扬的眉头微微蹙起,目光落在舆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号上。
均逸转过身,看着毕扬,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常肃哥哥同我说起,你们年前就离开崇州了。我便专门派了几个人在码头盯着,嘱咐他们一旦看见你们的船,立刻来报。所以今日你们一靠岸,我便带人赶过来了。”
毕扬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她离开崇州的时候,均逸还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少年,满心想着武试,想着出人头地。可如今,他不但自己扛起了抗流寇的重担,还在码头安排了人,时时刻刻等着她回来。她不知道这些日子他一个人撑了多久,只知道他从来没有放弃过。
“需要我们怎么做?”她开口问道,声音比方才平静了许多。
均逸转过身,走到舆图前,手指沿着山脉的轮廓慢慢移动,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们几个人能听的秘密。他的指尖点在崇州城西边那片最密集的山峰上,声音低沉而清晰。
“流寇现在占了山上的三处关隘。第一处在山脚下,是进山的必经之路,他们把守最严密的地方,日夜有人巡逻,至少有五六十人,配备了弓箭和刀枪,”他的手指往上移了移,“第二处在半山腰,是山势最险要的地方,两边都是悬崖,只有中间一条窄路,他们在那设了路障和哨卡,人数不多,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他的手指继续往上,落在一个标记着水源的地方,“第三处在靠近山顶的地方,是流寇的大本营。具体有多少人,还不清楚,但根据几次试探来看,少说也有上百人。”
毕扬的眉头拧得越来越紧。均逸收回手,看着两人,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目前可行的上山路线有两条。”他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条,走前山,就是流寇设了三道关隘的那条路。这条路近,但风险大,每一道关隘都要硬闯,一旦惊动了他们,后面的路就更难走了。”
他收起一根手指,“第二条,走后山。后山有一条小路,很窄,很险,有些地方几乎要贴着崖壁走,但流寇没有在那里设防。这条路因为绕道所以更远,而且沿途是否有水源和歇脚的地方也未可知,但起码能避开关隘。”
毕扬的目光在舆图上那两条路线上来回移动,脑海里飞快地计算着。十夕站在她身侧,也看着舆图,铁纱后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像是在沉思。
“走后面。”
毕扬抬起头,看着均逸:“后山那条路,你走过吗?”
均逸的手指在舆图上那条细如发丝的线上停了片刻,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没有走过。”
毕扬愣了一下。均逸抬起头,目光在毕扬和十夕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微微弯了弯,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无奈。
“我的功夫……不算差,走到半山腰没问题。可如今我带着这么多弟兄,不能只为自己着想,”他顿了顿,手指在那条线上轻轻敲了敲,“后山这条路,我探过两次。第一次走到了半山腰那处悬崖,过不去了,折返回来。第二次带了绳索,翻过了悬崖,又往上走了一段,但后面的路越来越险,我心里没底,便没有再往前。再往后的路,我也只是听山上的老人提过,说是能通到山顶,但到底能不能走通,我也不确定。”
十夕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铁纱后的眼睛微微眯着,像是在想什么。他沉默了片刻,坚定拍板道:“那就走后面,走不通再说。”
毕扬的目光在舆图上那条细线上停了很久,终于抬起头,看着均逸:“既然如此,粮草我们就不带了。太重,影响行进速度。我和十堂主先进去,探明山上的情况,看看爹娘和山上的相亲们怎么样了,再做打算。”
均逸看着她,眉头微微蹙起,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毕扬似乎看出了他的顾虑,声音放轻了几分,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我们先进去,看清楚了情况,再想办法送粮草。”
均逸看了她很久,终于点了点头。他没有再劝,只是转过身,从桌上的木匣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来,铺在舆图旁边。那是他自己画的路线图,笔迹潦草,却每一个标记都清清楚楚——哪里有岔路,哪里有悬崖,哪里可以歇脚,哪里需要攀爬,都用炭笔画得明明白白。他的手指点在图纸的最下端,顺着那条歪歪扭扭的线一路往上游走,嘴里低声说着:“从这里上山,一开始是碎石路,不难走。走大约一个时辰,会看到一片松林,穿过松林,有一条小溪,但溪水很浅,冬天可能已经干了。再往前走,路就开始变窄了。两边都是灌木丛,看不清脚下的路,要小心脚下,别滑下去,再往后走便是悬崖。”他的手指停在一处画着红色标记的地方。
“知道了。”毕扬收下了图纸。
均逸似乎还是十分担心,说道:“万事小心。”
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天边最后一抹霞光被黑夜吞没。营地里燃起了更多的篝火,火光在夜风里跳跃,将周围士兵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均逸从营帐外提进来三只包袱,递给毕扬、十夕和常肃,包袱里装着干粮、水囊、绳索、火折子,还有几包伤药和一小坛烈酒。
毕扬接过包袱,背在肩上,走出营帐,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子零零散散地挂在天边,冷冷地闪着光。
十夕走到她身侧,也抬头看了一眼天,轻轻哼了一声:“倒是个赶路的好天气。”常肃跟在他们身后,无声无息,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三人离开营地,沿着均逸指的路,朝后山走去。起初的路还算好走,碎石铺成的小路蜿蜒向上,两侧是低矮的灌木丛,夜风吹过,沙沙作响,像是有无数只小兽在暗中窥伺。
毕扬最熟悉山中的路,走在最前面,十夕跟在后面,常肃断后。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在夜色里此起彼伏,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眼前出现了一片松林。松树很高,枝叶浓密,将星光遮得严严实实,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毕扬从包袱里取出火折子,吹亮了,微弱的火光照亮脚下的路。松林里很安静,安静得有些不真实。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只有风吹过松针的沙沙声,像是什么人在远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