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松林,果然看到了一条小溪。
溪水已经干了,只剩下湿漉漉的石头和一小洼一小洼的死水,水面上漂着枯叶,在火光里泛着幽幽的光。
毕扬蹲下身子,伸手试了试水洼的深度,不到一指深,便没有取水,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路越来越窄,两边的灌木也越来越密,枝条刮着衣袍,发出刺耳的沙沙声。脚下的路也变得更难走了,碎石变成了泥土,泥土又变成了石壁,坡度越来越陡,有些地方几乎要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
毕扬的额头开始出汗,衣领也被汗水浸湿了,贴在后颈上,凉飕飕的。她回头看了一眼十夕,他的呼吸也重了几分,但脚步依旧稳稳当当,铁纱后的眼睛在夜里亮得像两颗星。常肃跟在他们身后,依旧一言不发,只是偶尔伸手,将刮到面前的枝条拨开。
又走了一段,前方的路忽然断了。
前方的路忽然断了。毕扬停下脚步,举起火折子往前照去。
火光摇曳,映出一面陡峭的石壁,灰白色的岩面在微光里泛着冷冽的光。她仰起头,火折子的光一寸一寸地往上爬,却怎么也照不到顶,上面是一片浓稠的、化不开的黑暗,像一张张开的大口,将火光的余烬吞噬殆尽。石壁光溜溜的,几乎没有凸起的石楞,偶尔有几处裂缝,也被风化得圆润了。
毕扬的眉头拧了起来,将火折子往高处又举了举:“我上去看看。”
十夕一把拦住她:“我去,你和常肃再看看,周围还有没有别的路。”
毕扬对上他那双在夜里亮得惊人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便咽了回去。她将火折子递过去,十夕摇了摇头,没有接。
“上面不知道什么情况,万一有驻扎的人,这点光就是活靶子。”他说着,将衣袍的下摆撩起来塞进腰带里,走到石壁前,抬手摸了摸岩面,又退后两步,仰头看了一眼那片浓稠的黑暗,然后身形一晃,像一只壁虎一样贴上了石壁。没有火光,没有声响,只有一道模糊的黑影在灰白的岩面上缓缓移动,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终于融进了那片化不开的黑暗里。
毕扬站在原地,仰着头,直到那道黑影完全消失,才收回目光。
她转过身,看着常肃,常肃已经去一边找路了。
毕扬走到另一边,举着火折子,一寸一寸地照过去,石壁在这里转了一个弯,往东边延伸出去,依旧高不见顶,依旧光溜溜的,看不出任何可以攀爬的痕迹。
“我以为你做了章家的大小姐,就再也不会回来了。”常肃的声音在远处飘过来。
毕扬的手指微微一顿,将火折子换到左手,右手也在石壁上摸了摸,指尖触到的只有冰冷的、粗糙的岩面。
“爹娘在这,岂有不回来之理?我只是权宜之计,借了身份,才能去京都。这样的事都看不出来,常肃大哥心思未免有点单纯。”
她没有看他,继续在石壁上摸索着,火折子的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岩面上,忽大忽小,像一只不安分的飞蛾。
常肃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看着她。毕扬依旧没有回头,她走到石壁的转角处,蹲下来,照了照岩壁的根部,那里有一道浅浅的裂缝,却连手指都塞不进去。她叹了口气,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我们原本是要同你们一起从两浙去京都的,之所以晚了几天,就是因为接到了均逸的消息。他如果不是为了你爹娘,根本不必趟这趟浑水。你知道一个刚考中武举的人,放着大好的前程不要,窝在山沟里打流寇,要冒多大的风险、受多少人的白眼吗?”
毕扬转过身,看着常肃。他站在几步之外,火光将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又怎样?没有人告诉我这个消息,我不知道,又怎么来得及赶过来?”她顿了顿,“而且,你们晚来几天,我也没有埋怨你们。你气这么大,先是替十堂主打抱不平,又是替均逸不值,既然如此,常肃大哥也不必上山了,请回吧。”
话音刚落,头顶忽然传来一阵簌簌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岩壁上移动。
毕扬猛地抬头,举起火折子往上照去。火光摇曳中,几粒细小的碎石从高处滚落下来,噼里啪啦地砸在她脚边,扬起一小片灰尘。她没有理会常肃,举着火折子往旁边走了几步,仰着头,目光紧紧地盯着那片黑暗。
常肃到了嘴边的话也咽了回去,抬起头,顺着火光的方向看去。
黑暗里透出一道模糊的影子。影子贴着石壁,缓缓地往下移动,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是十夕。
他落下来时的动作很轻,脚尖在岩壁上一点,借力往旁边一荡,便稳稳当当地落在了毕扬身侧,衣袍纹丝不动,仿佛方才那三四丈高的石壁不过是一道门槛。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在毕扬和常肃脸上扫了一圈,眉头微微拧了拧:“聊什么呢?脸色这么难看。”
毕扬好生没好气地说:“这位尊贵的常肃大哥估计是没法再同我们一起上山了。”
常肃移开目光,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没有,只是随便说说……堂主,上面怎么样?”
十夕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毕扬一眼,没有追问,只是转过身,仰头看着那片黑暗,声音里多了几分郑重:“上面有路,但不好走。”
他顿了顿,抬起手指了指石壁顶端的方向说道:“翻过这道石壁之后,是一片斜坡,很陡,全是碎石,踩一步滑一步。斜坡尽头是另一道石壁,比这道矮一些,但更滑,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他收回手,看着毕扬,“你们俩跟着我试试看,不一定能上去。”
话音落下,十夕已经动了。他脚尖在石壁上轻轻一点,身形便拔起丈余,五指扣住一道细如发丝的石缝,借力再上,快得像一只掠过崖壁的鹰。
毕扬紧随其后,她从小在山里长大,攀爬这种事对她来说不算难事,可这石壁比她预想的更滑,那些凸起的石楞被风化得圆润,脚踩上去像踩在冰面上,稍不留神便往下滑。
常肃跟在她身侧,两人一左一右,在十夕身后不远处攀爬。
起初还算顺利,三人的轻功都不弱,借着石壁上那些细微的凸起和裂缝,一点一点地往上升。可石壁太高了,越往上,风越大,岩面也越光滑,有些地方甚至连手指都扣不住,全靠脚尖踩住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石楞,整个人贴在石壁上,像一只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壁虎。
毕扬的额头沁出了汗,汗珠顺着眉骨滑进眼睛里,辣得她眯起了眼。她咬着牙,右手抠住一道石缝,左脚踩住一块凸起的石头,正要往上攀,脚下的石头忽然碎裂——她的身体猛地往下一坠,左手在石壁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指尖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她反应极快,右手死死抠住那道石缝,脚尖在石壁上连点了几下,才稳住身形,吊在半空中,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常肃也出了状况。他身形高大,重心不稳,踩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石头应声碎裂,他整个人往下滑了一丈多,双手在石壁上抓出一道道白色的划痕,才堪堪停住,吊在毕扬下方不远处,额角的青筋暴起,呼吸又重又急。
十夕已经攀到了石壁顶端,骑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低头看着下面两人。他看了一眼毕扬,又看了一眼常肃,铁纱后的眉头拧了起来。毕扬稳住身形后,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上攀。她的手指在流血,血珠沾在石壁上,在火光里泛着暗红的光。可她没有停,也没有低头看,只是一步一步,稳稳地往上攀。
常肃又试了几次,每次攀上几步便滑下来,石壁太滑了,他的轻功虽然不弱,却终究不如毕扬那般从小在山里摸爬滚打出来的灵巧。他吊在半空中,喘了几口气,抬头看了十夕一眼。
十夕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轻声挥手道:“你先回去吧,等我们消息。”常肃没有多说,攀着石壁,缓缓地滑了下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毕扬攀上石壁顶端时,双手已经磨破了皮,血迹斑斑,指尖火辣辣地疼。她撑着岩石翻上去,仰面躺在石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十夕站在她身侧,低头看着她,铁纱后的眼睛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赞许,他伸出手,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我就知道你一定没问题。”
毕扬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指,环顾四周。这里是一片狭窄的石台,只有两三丈见方,三面都是悬崖,只有一面靠着一道更低的石壁。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发丝被风卷起来,打在脸上,生疼。远处是浓稠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穿过石缝的呜咽声。
十夕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侧耳听了片刻,然后贴着石壁,往斜前方走了几步,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来,眉头拧得死紧。
“有守卫,”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只有毕扬能听见,“斜前方,七八个人,点着篝火,守着一条路。我们要过去,必须从他们眼皮子底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