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冬冬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又急又快,像是在为自己辩解,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其他的事……我并不清楚,是父亲让我来的。”
十夕看着他,那双铁纱后的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愤怒,只有冷冷的、毫不掩饰的失望:“他让你干什么你就干?将来他若是让你去死,你也去?”
石冬冬的瞳孔猛地收缩,下一刻,便猛地上前,剑光一闪,直取十夕的咽喉。他的随从们见主子动了手,也不再犹豫,拔刀便朝十夕扑来。
十夕没有退,他的身形一晃,避过石冬冬的剑锋,反手一掌拍在他持剑的手腕上。那一掌精准得像量过一般,石冬冬只觉得手腕一麻,剑差点脱手。他仓促间变招,横剑格挡,却被十夕的下一掌震得连退数步。
十夕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身形如鬼魅般贴了上去,一掌拍在他的胸口。石冬冬闷哼一声,踉跄着撞在身后的一只箱子上,箱子翻倒,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又洒了一地。
一切不过发生在数招之间,石冬冬的随从们甚至还没来得及靠近,便已经被十夕凌厉的掌风逼退了回去。他们面面相觑,握着刀的手微微发抖,却没有人敢再往前半步。十夕站在一片狼藉之中,衣袍纹丝不动,仿佛方才那两招不过是随手挥了挥袖子。他的目光落在石冬冬脸上,依旧冷冷的,却没有再出手。
毕扬站在原地,目光却定在了十夕的手上。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方才十夕出手的那两招,她看得分明——那起手式,那运力的方式,那掌风中隐隐透出的那股寒凉,都像是她从小看到大的东西。十夕的招式虽然刻意藏了几分,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感觉,是藏不住的。
是岩曲心法。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心里像是有面鼓在敲,一下一下,又快又沉。她认识十夕这么久,竟不知道他也会岩曲心法。
码头上安静下来,只剩下江风拂过水面的呜咽声,和远处船家低低的议论声。石冬冬靠着翻倒的箱子,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目光死死地盯着十夕,却再也没有出手。
十夕看着他那副狼狈又不甘的模样,嘴角微微弯了弯,那笑意却没有半分温度。他收了掌,负手而立,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怎么?我说的有何处不对?你既说不过我,又打不过我,就别怪现在是这样的局面。”
石冬冬靠着翻倒的箱子,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嘴唇哆嗦着,声音涩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这就回去……”
“回去?”十夕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回去干什么?跟你爹告状?”他微微歪了歪头,铁纱后的眼睛眯了起来,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在石冬冬脸上,“哼,我当石少主已经能独当一面了,原来也只是个遇事只会回家找爹娘的孩子。”
石冬冬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像打翻了的调色盘。他猛地站起身,也不顾胸口还在隐隐作痛,目光死死地盯着十夕,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意:“你到底想怎样?”
十夕看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像是一阵风从江面上掠过,却让石冬冬的脊背又绷紧了几分。
“我不想怎样。”十夕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懒散,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笃定,“我只是替石少主不值。替那些死了的良民不值。也替黟峰门不值,”他看着石冬冬的眼睛,一字一顿,“你想过没有,这件事就算做成了,王家会怎么看你?他们会把你当恩人,还是当一把用完了就可以扔掉的刀?你在他们眼里,和你那些被你解决掉的人……有什么分别?”
石冬冬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他的目光闪烁,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忍着什么。十夕没有逼他,只是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声音放得很轻:“石少主,有的是办错了就是错了,既然事已至此不可挽回,只能留心将来的路莫要重蹈覆辙。回去好好想想,一切还来得及。”
十夕转过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朝毕扬扬了扬下巴:“走了。”他说着,大步流星地朝码头另一侧走去,常肃无声无息地跟在他身后,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十堂主。”石冬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像一根针扎在暮色里。
十夕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了侧头。
石冬冬站在一片狼藉之中,胸膛还在微微起伏,目光沉沉地盯着那道玄色的背影。他的声音放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说不过十堂主,今日的事,是我认栽。但你破坏我东西在先,这笔账,宗晦记下了。今日我自己回去便是,但日后,还望十堂主和折柳堂好自为之。”
江风吹动十夕的衣角,猎猎作响。片刻后,他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叹息,几分无奈,像是老师傅看着一个怎么也教不会的徒弟:“孺子不可教也。”
他说完,便继续往前走了,再也没有回头。
毕扬站在原地,看了看十夕的背影,又看了看石冬冬那张铁青的脸,他此刻的样子,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幼兽,浑身竖着刺,谁靠近都会被他扎伤。
还是别再生事。她叹了口气,转身跟上十夕。
三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码头尽头。石冬冬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远去的玄色背影,握着剑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他的随从们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只是默默地收拾着地上散落的东西。
毕扬跟着十夕上了另一艘船。船收拾得干净利落,船舱里铺着厚厚的毡毯,案上搁着一壶茶,还有几碟点心,像是早就备好的。
十夕一上船便换了个人似的,方才在码头上的那股冷厉像是被江风吹散了,又变回了那个懒洋洋的、对什么都不甚在意的模样。他背着手,踱着步,一间一间地参观起船舱来,一会儿掀开帘子看看里头的卧铺,一会儿推开窗户看看外头的江景,嘴里还念念有词:“这间不错,朝南,暖和”,“这床铺太硬了,得再加床褥子”。
船开了,江风从窗户灌进来,带着水的腥气和对岸隐隐约约的炊烟。毕扬靠在窗边,看着岸上的码头一点一点地变小,看着石冬冬那道墨色的身影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看不清的点,消失在暮色里。
毕扬站在船舱门口,看着他那副兴致勃勃的模样,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越来越浓。十夕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来,铁纱后的眼睛弯了弯:“怎么?还在想那小子的事?放心,掀不起什么风浪。”他说着,大咧咧地在案边坐下,拈起一块点心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评价道,“嗯,还不错,就是甜了点,你俩也尝尝。”
他嚼了两口,忽然皱了皱眉,抬眼朝门口望去:“茶怎么还没来?”常肃正站在门边,闻言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转身出去了。船舱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江水拍打船壁的轻响,和远处隐隐约约的船家号子。
毕扬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终于抬起头,看着十夕开口问道:“十堂主习的,也是岩曲的心法吗?”
十夕拈点心的手微微一顿。那停顿很短,短得像是不小心被烫了一下,可毕扬看见了。他的手指在半空中停了不到一息,便若无其事地将那块点心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才抬眼看着她,铁纱后的眼睛弯了弯,那笑意却不像方才那般自然。
“怎么突然问这个?”他的语气依旧懒洋洋的,却多了几分探究的意味,“岩曲剑法虽然在江湖上广为流传,但自己确实是不屑于学的。你见我出手,也应该能看出来。”
毕扬看着他的手,看了片刻,点了点头。细想适才的出手确实不像岩曲,起手不对,运力的方式也不对,轻飘飘的,与她从小看到大的那股寒凉凌厉截然不同。
“确实是如此,”她收回目光,垂下眼,端起那杯凉透的茶抿了一口,“适才可能是我眼花了。”
十夕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没有追问,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过了片刻,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随意:“适才?你是说我同石冬冬交手时?”
毕扬的手指微微一顿,抬起眼,对上他那双弯弯的眼睛,笑了笑,那笑意很淡,带着几分解释的意味:“只是看着像。不过既然堂主说没有,那便没有吧。”
十夕看着她,没有说话。船舱里安静了一瞬,只有江水拍打船壁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在敲什么。然后他忽然站起身,拍了拍衣袍,声音里带着几分兴致勃勃的意味:“我倒是许久没试你功夫了。闲着也是闲着……”他朝门口扬了扬下巴,“走吧,去甲板上。”
毕扬愣了一下,看着他,眨了眨眼。十夕要试她的功夫?她心里转过好几个念头——他这是做什么?真的只是闲得无聊,还是要试探什么?可转念一想,以十夕的性子,若真要试探什么,有的是不动声色的法子,何必这般大张旗鼓?大约是真的闲。她叹了口气,站起身,跟在他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