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码头停下时,日头已经爬得老高。
冬日的阳光薄薄地铺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随着水波轻轻晃动。码头上人来人往,扛货的脚夫、吆喝的船家、送行的客商,嘈杂得很。常肃勒住缰绳,马车稳稳当当地停在一艘大船旁边。
毕扬掀开车帘,先跳了下来,脚踩在青石板上,活动了一下筋骨。十夕跟在后面,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铁纱后的眼睛眯了眯,扫过码头上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
毕扬的目光却忽然定住了。
不远处,一艘正在装货的船边,立着一道墨色的身影。那人穿着一身劲装,正背对着她,指挥几个脚夫往船上抬箱子。
她微微蹙起眉,往那边多看了两眼,几个箱子装得很沉,脚夫抬得吃力,脸上青筋暴起。石冬冬站在一旁,双手抱胸,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像是在盯着什么要紧的东西。
十夕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眉头微微拧起,略感意外道:“他怎么在这?”
“看样子他是办完事准备回去了。”毕扬目光没有从石冬冬身上移开。
“何事?”十夕听出几分别的意味。
“之前在瓦舍见到他,和什么大人在一起,似乎在替王家办事,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毕扬心中只想赶快将剑谱带回去,顾不上这些。
十夕的目光沉了下来,他没有再问,只是看了常肃一眼。常肃会意,无声无息地往前走了一步,挡在毕扬身前。
等到毕扬反应过来,十夕已然大步流星地朝石冬冬走去,步伐不紧不慢,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石冬冬的随从最先察觉到不对,一个穿着青色短褐的年轻人猛地抬头,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喝道:“什么人!”
十夕没有停,他的身形一晃,像一阵风一样掠到那随从面前,抬手便是一掌。那随从仓促间抬手格挡,却被这一掌震得连退数步,撞在身后的箱子上,箱子翻倒,里面的东西哗啦啦洒了一地,都是些古玩瓷器,放在外面的已经被撞得碎开来。
石冬冬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刀,落在十夕脸上,右手已经握住了剑。他认出了十夕,拔剑便朝前劈去。
剑光一闪,带着凌厉的破空声。十夕侧身避过,反手扣向石冬冬的手腕。两人的手臂撞在一起,内力相激,激起一圈无形的气浪,吹得码头上尘土飞扬。常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石冬冬身后,一掌拍向他的后心。石冬冬的随从从两侧扑了上来,刀光剑影,将十夕和常肃围在中间。
码头上顿时乱成一锅粥。脚夫们扔下货物四散奔逃,船家扯着嗓子喊“别打了别打了”,却没有人敢上前拉架。几个箱子被踢翻,里面的东西滚了一地——有瓷器、有绸缎、还有几个封得严严实实的木匣子,不知装的是什么。
毕扬站在原地,看着那混乱的场面,眉头拧得死紧。她深吸一口气,纵身掠了过去。
十夕和常肃的配合天衣无缝,一个正面牵制,一个侧翼突袭,石冬冬的剑法虽凌厉,却一时奈何不了他们。那几个随从更不是对手,被常肃几剑逼得连连后退,只能在外围虚张声势。
毕扬看准时机,一掌拍开一个朝十夕扑去的随从,侧身挤进十夕和石冬冬之间,双手同时推出,一只手掌抵住十夕的胸口,另一只手掌架住石冬冬持剑的手腕,为了一招制胜,她使出七八成功力。
“行了!”她大喊着。
十夕被她这一推,往后退了半步,眉头拧得死紧。石冬冬也收了剑,却依旧保持着警戒的姿态,目光冷冷地盯着十夕。
毕扬没有松手,她看着十夕,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解,几分急切:“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要打成这样?”
十夕一反常态,没有像平日里那样懒洋洋地敷衍过去。他的目光沉沉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冷意:“我最讨厌江湖中人和朝廷的人密谋,”他抬手指了指地上那些散落的箱子,瓷器碎片在日光下泛着刺目的光,“这么多东西,这是办点小事就能给的报酬吗?你问问他,究竟办了什么事。”
毕扬转过头,看向石冬冬。
石冬冬的脸色很不好看。他站在一片狼藉之中,脚下是碎瓷片、散落的绸缎和翻倒的木匣,那些东西原本装得整整齐齐,此刻却像垃圾一样散了一地。他的嘴角紧紧抿着,下颌的线条绷得生硬,目光从那些碎了的瓷器上扫过,眼底翻涌着怒意,只怕回去要受责罚。
毕扬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在她的印象里,石冬冬虽然话不多,却从来不是个容易动怒的人。此刻他握剑的手微微发抖,指节泛白,像是随时会再冲上来。
“你再打,你这些东西怕是什么也不剩了。”毕扬的声音仿佛炎热夏日的微风,定住了石冬冬片刻。
他的目光从那些散落的箱子上移开,落在毕扬脸上,又移到十夕脸上,喉结上下滚了滚,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只是在码头搬东西,不知道是哪里惹到十堂主了,如此大动干戈?是坏了折柳堂的规矩,还是挡了十堂主的路?”
十夕看着他,铁纱后的眼睛冷得像淬了冰:“你自己做了什么事,自己心里清楚。就你办的事,就算今日杀了你,也不足为惜。”
毕扬的瞳孔微微收缩。她从未听十夕说过这样的话。折柳堂虽然做的杀人生意,但十夕从来不是个嗜杀之人。他今日这般动怒,定然是知道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石冬冬飞快地看了毕扬一眼,那目光里有探究,有疑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心虚。他收回目光,声音比方才硬了几分:“这是黟峰门自己的事,还望堂主不要多管闲事。不然到了父亲那里,堂主这样的作为,黟峰门也不会给折柳堂面子的。”
十夕忽然笑了,那笑声很短,却像一把刀,割破了码头上凝滞的空气。
“哦?是么?”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几分戏谑,几分毫不掩饰的轻蔑,“既然事情与我无关,那石少主不如说说自己都做了什么事吧,我们听听……是不是真的与我们无关。”
石冬冬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他的目光闪烁,像是在犹豫什么,又像是在掂量什么。
码头上安静下来,只剩下江风拂过水面的呜咽声和远处船家低低的议论声。毕扬站在两人之间,目光从十夕脸上移到石冬冬脸上,又从石冬冬脸上移回来,等着。
十夕见他不说话,往前走了半步,声音里添了几分挑衅的意味:“怎么?石少主这是不敢说?还是说不出口?”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在石冬冬脸上,“你替王家办的事,连你自己都觉得见不得人?”
石冬冬的手指在剑柄上攥得骨节发白。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又急又快,像是被什么东西逼到了墙角:“无非是些王家的仇家!你到底有什么好奇的?就因为没找折柳堂办事,你就要赶尽杀绝?”
十夕没有回答,他往前又走了半步,离石冬冬更近了,近得几乎能看清他眼底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铁纱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石冬冬心上:“仇家?王磊同你说,那是他的仇家么?”
石冬冬的瞳孔微微收缩。
十夕看着他,一字一顿:“半个村的村民,手无寸铁,只是些种庄稼的良民和朝廷二品大员究竟有什么仇怨?”
码头上静得只剩下江风。毕扬站在原地,看着石冬冬那张越来越白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发涩,却还是努力维持着镇定:“王家说……他们不是什么良民。是些无门无派的江湖人士,被人买通来对付王家,这才……”他说不下去了,因为十夕的目光像一把刀,正在一点一点地剜开他那层勉强撑着的皮囊。
十夕眯起眼睛,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一种让人无处可逃的笃定:“不知石少主派去的几队人,可有与他们缠斗?杀得可还顺利?”
石冬冬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没有说话。他握着剑的手微微发抖,那股方才还横冲直撞的怒意,此刻像被戳破的皮球,一点一点地瘪了下去。
“你当王磊为什么不来找折柳堂,偏偏去找了你们办这事?你当真以为黟峰门如今当了万壑盟主,就无所不能了?”他顿了顿,往前又走了半步,离石冬冬更近了,“我告诉你,王磊最早来找的我。而我的手下探听清楚查明发现,那就是一群老实本分只知道种地的良民。真是没想到,我前脚拒了他们,后脚你就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