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棍子？”毕扬的声音有些发紧，目光从子期的脸上移到他的脖颈上，又移到他的肩上，“你受伤了？”
子期摇了摇头，嘴角那笑意还在，只是多了几分安抚的意味：“不碍事，只是皮外伤。”
毕扬没有信他，她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去掀他肩上那件薄薄的鹤氅。子期想躲，却被她的目光钉在了原地。
月白色的中衣上，隐约透出一片暗沉的颜色。她的手指微微发抖，轻轻掀开中衣的领口，月光下，他的肩胛处有一道长长的淤痕，青紫色，从肩颈一直延伸到后背，像是被什么钝器狠狠抽过。皮肉没有破，但那淤血的颜色深得发黑，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触目惊心。
毕扬的手悬在半空中，不敢落下去。她的眼眶忽然红了，声音有些涩，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颤意：“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十夕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铁纱后的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亮。他看着毕扬那副红了眼眶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不忍：“就算我完美化解了危机，你不会以为咱们这位王公子就能顺利洗脱嫌疑，回来安安稳稳地睡觉？”
毕扬闻言猛地转过头，看着十夕，目光里带着几分茫然，几分不安。
十夕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子期身上，像是在等他开口。
子期微微摇了摇头，十夕的眉头拧了起来，声音里添了几分不耐：“你不说，她就要问我一晚上，我可没那个耐心替你瞒着。”
毕扬的神情严肃起来。她看着子期，子期却没有看她，只是微微垂着眼，毕扬知道，他是不愿说的。她转过身，看着十夕：“你说。”
十夕收回试探的目光，开口说道：“你走之后，王鹤轩自然不肯善罢甘休。他当着王磊的面说，信虽然找到了，可府中进了外人却是事实，总要有人为这件事负责。王夫人也在旁边帮腔，说府里这么多年都没出过这样的事，偏偏今日有外人在的时候就出了，若不查个水落石出，往后还怎么立规矩，王磊虽然没有当场发落，但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王鹤轩趁机说，鹤尘今日举止反常，先是替外人说话，又在正厅里顶撞兄长，恐怕与昨夜的事脱不了干系。说到这，我还想问，你们的事家里这是都知道了？”
“然后呢？”毕扬没有回答。
十夕撇撇嘴继续说道：“然后，王磊问了院里侍候的小厮。问他，今日王公子都去了哪里，有没有见过什么人。王鹤轩说何须问小厮，随后将他与你形影不离的行程一五一十都说了，几番事情顺下来，就是没什么也有了什么，再加上王公子一言不发，什么都不抗争，什么都不解释，哪里逃的了家法伺候。”
毕扬的眉头拧得死紧，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意：“这样就家法伺候了？他做了什么？他什么都没做！王鹤轩栽赃嫁祸，连问都不问清楚就打？他们就是这么断案的？连个申辩的机会都不给？”
子期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指有些凉，力道却很稳，像是怕她跑掉似的。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着什么：“父亲问我的时候，我没有解释。”
毕扬愣住了。“为什么？”她的声音有些涩。子期微微弯了弯嘴角，那笑意很淡，却带着一种让人心疼的坦然：“因为我确实做了。信是我让十堂主放的，兄长没有冤枉我。只是他以为我偷了信，而我放回去的地方，恰好是他的书房罢了。”
毕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她想说那不一样，想说那是他先要害你，想说凭什么你挨打他没事——可她知道，这些话说出来，子期只会笑着摇头，说一句“不碍事”。
她说不出来，只是攥紧了他的手。
“我去找王鹤轩。”她忽然站起身，声音里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倔强。
“然后呢？”十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像一盆冷水，浇在她头顶。毕扬转过身，看着十夕。
“我以前一直以为你是个挺冷静的人，现在看来，也不过是个冲动的小姑娘。”
“你懂什么？子期在家中一直过得很辛苦。若是没有人替他出气，只怕要这么过一辈子。”
十夕看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他放下抱胸的手，往前走了半步，离她近了些，声音放得很低，低得只有她能听见：“你怎么管？你替他出气，不过是一时解了自己的气。你想过没有，你闹完了，走了，他还要留在这个家里。王鹤轩会善罢甘休吗？王夫人会对他更好吗？你这一闹，是帮他，还是害他？”
“要想釜底抽薪，就要谋定而后动。”十夕的声音不紧不慢，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她心上，“你要替他出气，可以。但不是现在，不是这样。你要想清楚，你要什么，他能承受什么，你又能为他做什么。一时冲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子期抬起头，看了十夕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感激，没有意外，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重新认识了一个人，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子期平静说道：“扬儿，当务之急，是把东西带回去。你留在京里一日，便多一日的风险。至于我——马上就是春闱了，我只一心考试，不会有人为难我的。”
毕扬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抹淡淡的笑，心里像是有把刀在绞。她只能点了点头，那动作很轻，却像是有千斤重。
“劳烦堂主，带她离开。”十夕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毕扬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毕扬站在窗前，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看着子期，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都停了，久到烛台上最后一滴烛泪凝固成乳白色的珠。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挤出来的：“好好养伤。”
子期点了点头，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还在，却多了几分让人心疼的温柔。
“春闱之后，我去找你。”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许一个一定会实现的诺言。
毕扬的眼眶又红了，却没有让眼泪落下来。她用力点了点头，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子期还站在原地，月光落在他身上，将那件月白色的中衣照得几乎透明。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毕扬深吸一口气，转身出了门。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毕扬便起了床。她换好衣裳，只收拾了简单的行李背在肩上。
春杏端着铜盆进来，见她这副模样，愣住了：“小姐，您这是……”
毕扬没有回答，只是说：“去请章大人来，我有话同他说。”
章振来得很快。他穿着一身家常的袍子，头发还没来得及束好，显然是被她从睡梦中叫醒的。他进了屋，看见毕扬背着包袱站在窗边，眉头微微蹙起：“扬儿，这是做什么？”
毕扬转过身，朝他行了一礼，语气不卑不亢：“我准备回崇州了。”
章振愣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像是在辨认她这话是真是假，又像是在想什么。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挽留，只是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路上小心，我派几个人送你。”
毕扬摇了摇头：“不必了，我路上会小心的。”
章振不再坚持，点点头道：“我们明日也要返程了，去了早些回来。”
马车辘辘地驶出城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城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京都的繁华与喧嚣一并关在了墙内。官道两侧是光秃秃的田野，冬日的麦苗伏在地里，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银光。远处有几个早起的农人，缩着脖子，挑着担子，在田埂上慢吞吞地走着。
十夕坐在毕扬对面，一条腿随意地搭在车沿上，姿态懒散得很。铁纱覆面，看不出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分明带着几分轻松，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他伸了个懒腰，语气里带着几分感叹：“这趟总归是有惊无险……不知道你娘会给我做点什么好吃的。上回那道红烧野兔就不错，还有那个腊肉炒笋干，我至今念念不忘。”
毕扬靠在车壁上，闻言嘴角微微弯了弯，却没有接话。十夕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盘算着：“回去得让南溪多备几个菜，我这趟可是出了大力的，不能白干，”他说着，看了毕扬一眼，语气里带上几分邀功的意味，“你说是吧？”
毕扬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纵容：“回去我跟娘说，让她给你做一桌子。”十夕满意地点了点头，闭上眼睛，靠在车壁上，不再说话。车轮碾过碎石的沙沙声和远处传来的几声鸡鸣交织在一起，初升的日头将车帘的影子投在两人身上，一格一格的，明明暗暗。
常肃坐在车夫的位置上，脊背挺得笔直，目光直视前方，一言不发。缰绳在他手里稳稳当当，马车不紧不慢地驶在官道上，将京都越甩越远。
毕扬掀开车帘，回头望去，城门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灰点，在冬日的薄雾里若隐若现，终于，连那一点灰也看不见了。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眼前浮现的，是子期站在月光下的样子。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弯，那笑意很淡，却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预祝节日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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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返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