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月脚步凌乱地跑进密林,思绪像乱成一团的麻线。
素青山很大,这些时日,她走过的地方已有三五处,显然,这篇密林并不在其中。
密林里虽没有人为修整过的痕迹,但低矮伏倒的杂草揭示着经常有人从这里走过。
阿月放下心来,脚步更坚定了一些,即便跑远了,她也能随着若隐若现的路找回来。
不知跑了多久。
紧随身后的大黑狗依旧在狂吠,惊走了沿路树枝上休憩的鸟。
阿月寻了个空隙,回头望去。
好家伙,身后何止大黑狗,先前还悠闲自得的景昭,如今正跟在大黑狗身后。
狂奔的两人之间夹着一只狂奔的狗,这场景,实在太过滑稽了……
阿月皱眉,景公子怎的就闷声跟着,也不出声呵斥一句,这大黑狗长得膘肥体厚,四只爪子健硕有力,一看就是有人特意养在素青山上的。
猛地,一株柔韧的铁线草勾住了阿月的脚尖,阿月低呼一声,扎扎实实地摔了出去。
手掌搓着干涩的路面,划出好长一段距离。
景昭顿了顿,脚步稍缓。
阿月满头是汗,撑着手臂抬起头。
天无绝人之路,小路的转弯处居然坐落着一间木屋!
她赶紧爬起来,连手掌上的泥也来不及蹭,赶紧向小木屋冲了过去。
一切发生得太过着急,阿月并没有发现,一直跟在身后的大黑狗并未再上前,只是嗷呜一声,夹着尾巴从路边逃窜了回去。
景昭面上看不出丝毫着急的神色,负手信步,到是一直守在木屋四周的黑衣人已经脚步匆匆迎了过来。
赵泽面带疑惑与不解,眼里却隐隐藏着兴奋,“公子,这?”
景昭抬手,打断赵泽想说的话。
密林重回寂静,小木屋里很是安静,仔细听来也没有类似于扑棱翅膀的声音或任何叫声。
一门之隔。
阿月后背紧紧抵住门,胸膛剧烈起伏,打量起四周的环境。
阳光穿过窗户灵柩散在地上,偌大的铁笼里关着一只约莫两尺长的鹰,灰黑色的羽毛夹夹杂着白色的纹路,正瞪着圆眼跟她对视。
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还好这东西被铁笼关着,否则今日她就算躲过了大黑狗锋利的牙齿,也躲不过这鹰的尖嘴啊。
阿月放开胆子,悄悄挪动脚步,换了个角度,才发现这鹰的脚上被绑了一个细细的竹筒。
估计是用来传递信息的,听闻有钱人家都会饲养鸽子用来送信,来回飞上千里也不在话下。
可还从没见过用鹰来送信的,一来是当朝律法有规定,不能私养这类猛禽,二来鹰确实桀骜难驯。
可景公子,不仅能在素青山上修建屋舍,还养了明令禁止的鹰用来送信。
他到底,是什么人?
阿月壮着胆,又靠近一些。
正巧此时,苍鹰张了张尖嘴。
阿月被吓得后退半步,却见它只是甩了甩脑袋,看模样似乎是因为安静的气氛而发困。
模样竟有些俏皮可爱。
“阿月。”
景昭的嗓音清润而低沉,像酷暑里刚从水井打上来的凉水。
他方才就跟在身后,大概是眼见着她跑进这藏着秘密的小木屋的。
阿月的心一凉,这下倒真像是被径直抛近水井里了,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去开门。
门“吱呀”一声打开,景昭看见一姑娘提裙跪下,今日她穿了一身胭粉色的裙装,看起来真像一朵开在满是淤泥的池塘里的荷花。
“对不起公子,我不该跑到这里来的。”
景昭没有吱声,将阿月从头到尾扫视一圈。
嗯,除了手掌上的泥污,旁的到没发现什么。
再看铁笼里的苍鹰,果然,它的眼睛里丝毫不见戾气。
思绪重回遇见阿月那日。
那日,景昭在它脚上放了密信,不过一刻钟便有暗卫前来禀报,说是在山腰看见苍鹰飞错了方向。
景昭皱眉,这只苍鹰跟随他多年,训练有素,从未出过差错。
他亲自前往,到了暗卫说的地方却没见到苍鹰,又寻了半刻,听见苍鹰狠厉的叫声从前方传来,似在示威。
等他赶到,便看见了和几个盗匪搏斗的阿月。
救她并非一时兴起,遇见寻常人他都会救,更何况是个顽强的孤注一掷的姑娘。
不过是几个仗着一声蛮力而欺凌弱小的盗匪,收拾起来没费景昭太多功夫。待他解决完最后一个人,苍鹰这才从树枝上落了下来,一摇一摆走到昏迷的阿月身旁。
要知道这鸟平时只听他的话,除了赵老二能勉强伺候它吃喝,其他人靠近时都难免被啄伤。
景昭正想阻止,却见苍鹰埋头在阿月的手指上蹭了蹭,然后又将脑袋埋进她的腰间,似乎在找什么东西,当然,最终并无所获。
景昭压下心中的疑惑,在苍鹰锲而不舍想要再次埋头时,召出暗卫将阿月带了回去。
见阿月依旧跪着,他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没事?”
阿月摇头,视线低垂着。
景昭略感好笑,轻啧一声,问:“你打算在这跪到几时?”
阿月没有回答,心里却想,自然是要跪到他让她起来之时。
可景昭似乎看透了她心中所想,“我既没有让你跪,自然就不会让你起来。”
虽是这么说,他却拿过一旁的碗,抬手示意,“过来喂一块试试?”
阿月与牛春红相安无事生活了近十年,自找台阶这种事干起来极为顺手,更何况如今是公子主动递来的台阶,她忙起身,双手接住碗。
“直接用手喂吗?”她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景昭挑了挑眉,转身拿了桌上的一双筷子递给她。
阿月夹起一块,还未走进,苍鹰便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直往笼子边凑。
她还是紧张,勉强壮着胆子将筷子上的肉掷进笼子里。
苍鹰扇了下翅膀,快步走过来将肉吃掉。
阿月胆子大了些,一方面也是觉得公子应当不会害她,于是又夹了一块递过去。
不曾想,这块肉还没来得及扔进笼子,便被苍鹰衔进了嘴里,阿月到抽一口凉气。
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未传来,她能感觉到苍鹰的小心翼翼,动作很是轻巧,并无半分要伤害她的意思。
阿月眼眸发亮,唇角微翘,发觉眼前这大家伙还挺可爱。
于是喂完一块又一块,她喂得开心,苍鹰也安逸地享受着,直到碗空了,才食饱餍足在笼子里趴了下来。
“公子,它吃完了。”阿月侧过身望向他,语气里有点邀功的意思。
景昭笑了笑,从她手里拿过碗,说:“走吧。”
也不知是听懂了景昭的话,还是看见两人有了抬脚的动作,原本好好趴着的苍鹰突然跑了过来,透过铁笼的缝隙衔住了阿月的衣角。
阿月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连忙向后退去,不经意间,她的脚踩上了景昭的。
脚腕处的伤还没有完全恢复,现下传来的一阵疼痛牵引着她再次摔倒,阿月害怕地闭上双眼。
忽然,腰间一紧,一只大手掐住顺势掐住了她的腰,阿月呼吸乱了乱,发丝拂过的耳尖有些发粉。
景昭揽住盈盈一握的腰,将她拂至身后,向铁笼里的罪魁祸首投去一记警告的颜色,转身便带着阿月出了木屋。
苍鹰仰头叫了一声,似是委屈,又埋头用尖嘴梳理着羽毛,假装无事发生。
出了小木屋,景昭行至水缸旁,俯身要将那只为苍鹰装肉的碗洗干净。
“公子,我来吧。”阿月亦俯下身,自然而然地要将碗拿过来。
景昭躲过她的手,“你先把手上的泥洗干净。”
阿月讪笑,摊开手掌一看,十指尽是尘土,刚刚还捧着碗喂鹰,确实不妥。
她认真洗起手来,像在完成景昭交代的任务。
“景公子,那只鹰……”
“是我养的。”景昭已经洗干净了碗,见阿月腕见还有些许泥点,于是掬一捧水淋下。
阿月下意识将手撤了半分,又只住动作,垂着眉眼再次认真搓洗起腕间的泥点。
“事实上,我将你留在这素青山,是别有打算。”
“嗯?”阿月歪头。
“这段时间,我想请你帮忙喂一喂屋里那只鹰。”
阿月动作顿住。
害怕只是其次,律法不允许私自喂养鹰类,她“帮忙喂一喂”算不算违反律法呢?
阿月只是个长在乡间的姑娘,但当朝对百姓的管束奉行防微杜渐,时不时便会有官差集合乡亲们普及律法,她隐约记得,私养猛禽一类的罪行要大打二十板,还要罚很多钱。
脑中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斗争了两个回合,阿月最终还是垂下脑袋,答应了此事。
好不容易有了景公子能用得上她的地方,拒绝的话着实说不出口!
景昭笑问:“不再考虑考虑?”
阿月坚定地摇摇头,“公子,它有名字吗?”
“巴武。”
之后,阿月便每日雷打不动在树林里来回两次,也是这时候她才知道,这里住的不仅他们三人。
每次去都会有人帮她准备好鲜肉,阿月很是好奇。
既然有人每日都待在此处,顺手喂了便是,为什么公子要特意安排她来呢?
几次下来,阿月的疑惑都已经挂在脸上了,那人也不故作深沉,讪笑着解释。
“你有所不知啊,这祖宗除了公子谁都不亲近,以前我哥还能勉强把碗送进笼子里,现在谁靠近就叨谁!”
说罢,他伸出双手。
手背上大小不一的伤口已经结痂,暗红色的伤疤依旧可怖,惊得阿月直在心里念阿弥陀佛。
“可,为什么我可以靠近呢?”
“公子将你带回来的那日,说起了巴武见到你时的亲近,我也感到很奇怪。”男子撩了下额前的发,又说,“可能这就是缘分吧。”
“咱们能相识也是缘分,还没自我介绍呢,我叫赵泽,大家都叫我赵三,你要是不嫌弃,可以叫我一声赵三哥。”
“赵三哥,我叫阿月。”
赵泽拱手行礼,“阿月姑娘,这些日子就要麻烦你了。”
阿月摇头,“是公子救了我的命,现在又教我习武,我做的这点事算不上什么。”
赵泽惊讶地“啊”了一声,问:“你是说,公子教你习武?”
阿月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想来自己的要求确有些过分了,连赵三哥都觉得不可思议。
赵泽挠挠头,尴尬地笑了两声,一边说着“挺好挺好”,一边拿着装过肉的碗离开了。
留下阿月一人庆幸,心想还好答应了帮忙喂巴武,否则真不知该如何面对公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