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昭回屋换了身衣裳,手执折扇走进树林。
这里有茂密的枝叶,按理说是鸟兽自由自在的栖息之所,可现下除了潺潺的流水声外并无其他。
再走几步,便看见不远处坐落着一间精致的木屋。
屋里的人似有所察觉,在景昭出现时便迎了出来,他身穿干练的黑布粗衣,抱拳恭敬地行礼,“公子。”
那满是青筋的手背上竟大大小小分布着几个可怖的血窟窿。
景昭只是点点头,从袖间取出一张写满字的信纸,捻成卷,走进了木屋。
木屋本就不大,半数的地儿被用来放置偌大的铁笼,而笼子里关的竟是一只体格健硕,棕黑与灰白羽毛相间的苍鹰。
听见有人进屋的脚步声,它目光锐利,展翅以对,看清来人是景昭之后却又乖顺地收了翅膀,微微歪头,弯钩似的喙尽显无遗,模样与先前天差地别。
景昭从一旁的桌上取了碗,里面盛的是新鲜的肉,他也不害怕,信手捻起一块肉递给苍鹰,看得一旁的黑衣人胆战心惊。
“昨晚还是没吃?”
苍鹰可不会答话,他问的自然是一旁的男人。
那人倏地半跪在地,低着头回答:“是属下失职。”
景昭没答话,就着手将碗里的肉全都喂给苍鹰,又取了一旁的锦帕擦净手指,然后才将捻成卷的信纸放进苍鹰脚上的小竹筒里。
苍鹰咂咂嘴,待景昭放好后便挺起胸膛在铁笼里傲娇地踱步。
景昭嗤笑一声,将笼打开,它便头也不回飞走了。
“去阁楼里找瓶金疮药,月末再去账房多拿二十两银子。”
“多谢公子。”
“起来吧。”
黑衣人起身,想了想,犹豫着开口询问:“公子,那丫头答应来……”
“我还没跟她提起此事。”
黑衣人暗暗叫苦,在心里祈求自家公子能够快些开口,叫那丫头进林子里试上一试。
见过那日的情景,他像是看到了希望,就盼着能早日交出照顾这只畜生姑奶奶的差事了。
阿月匆匆赶回厨房,灶台里的火星还没完全熄灭,锅上淡淡地荡这几缕轻烟。
巧念却不见踪影。
她在房前屋后绕了一圈,还是不见人影,心中已有八分着急,怕耽误景公子用饭的时辰。
于是焦急地赶去了巧念休息的房间。
这里的房屋依山而建,景昭住的地方最为宽敞,周围更有瀑布和大片的花草树木作陪,景色宜人。
穿过梅树林走上台阶的右侧,便是放置各类兵器的屋子,如今正被阿月暂时住着。而巧念便住在台阶的左侧。
虽离得近,但阿月仅仅只在巧念带她熟悉环境时来过一次,隐约记得巧念住的是最右侧的那间房。
房门虚掩着,阿月没有多想,一推便开。
“巧念姐姐!”
坐在床边的人似乎没想到有人会在这时来寻她,后背轻颤,连忙将手里的东西塞进了枕头下方。
阿月进屋的脚步顿了顿。
“怎么了?”巧念用手背将眼睛搓得红红的,转过头时带着不自然的抽噎。
阿月拧紧了眉头。
巧念姐姐刚刚是在哭吗?刚刚拿在手里的是家中来信吧,想必是想家了。
她多年来受到后娘的“特别关照”,实在理解不到想家是一种怎样的情绪,但看样子,应该是很难受的,眼睛都红了。
阿月说话的声音轻柔了一些,“景公子刚刚练完剑,巧念姐姐能给公子送点吃的去吗?”
巧念不动声色,心中却似重锤击鼓。
“好。”她答完又故意嗫嚅,“咦,我明明像往常一样,一早就送去了南瓜羹,怎么今日公子还要另外用餐了?”
阿月一字不落地听完,恍然明白刚刚景公子那话可能只是提醒她不用再继续跟而已,想必自己跑太快没有留给他拒绝的机会。
懊恼已无济于事,于是便苦着脸跟巧念姐姐解释了一番。
巧念舒展了眉头,心中的担忧放下,安慰她,“没事儿,正好厨房里的茶点已经蒸好了,我顺道给公子送去,这样就不怕中间会有所遗漏了。”
阿月感激地点点头,只觉得巧念姐姐很贴心,越发不明白景公子为什么说巧念姐姐照顾不周这样的话了。
接连几日,阿月都跟着景昭练习剑术,从一开始的默默跟练,到后来忐忑地提出问题,再到举一反三探索更多。
景昭的表情一日比一日肃穆,提点越来越少。
直到这天,阿月拿着桃木剑挽出一个漂亮的剑花,收势时不仅有了剑气甚至还带着一丝凌厉。
一向自信的景昭开始怀疑先前对于阿月身世的判断。
“阿月,你到素青山有多少日子了?”
阿月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昏迷了多少日,于是便粗略估了个数,“大概有半个月了吧。”
“半月有余,竟还不知道你家住哪里。”
阿月目光低垂,似有所抗拒,“我家住在晋平县下的磨子村里,我和后娘闹了不愉快,所以跑了出来。”
后娘二字引发的故事太过常见且俗套,没有深入探究的意义,于是景昭调转了话头。
“你先前练过武吗?”
阿月摇摇头。
“但是我经常上山砍柴,喜欢用枝条打断灌木的嫩芽,这……算吗?”
她的声音渐弱,脸颊爬上的红霞暴露了内心的羞怯。
景公子不会觉得她是一个既残忍还无趣的人吧。
景昭倒没想这些,他仔细打量阿月的神情,看起来并不像在说谎。
他兀自思忖着,神情依旧是严肃的模样,最终只是让阿月先自己练习着,自己挥挥衣袖先行离开了。
阿月深深叹了口气,连带着肩膀都塌下了,脸上的颓然显而易见。
景公子果然是嫌弃她了。
她没有继续练剑的兴致,抱着桃木剑灰溜溜地向自己的兵器卧房走去。
刚走上台阶,巧念猝不及防出现在眼前,阿月心不在焉,加之昨夜更深露重,台阶上的水痕还来不及消散,这一吓,她便摔倒在地。
天时地利人和,她竟也算恰好占齐了。
巧念赶紧下来扶起她,“怎么样,摔着哪了?”
脚腕处传来钻心的疼,阿月借着巧念的力气站起身,轻轻转了转脚踝,预想中的更剧烈的疼痛并没有出现。
“脚腕,但还好,应该没有伤到骨头。”
“对不起,是我突然出现吓着你了。”巧念道歉道。
阿月见她脸上全是歉意,心里不是很自在,且不说今日的事情怪不得巧念姐姐半分,往日在家中,就算不是她的错也不见有人道歉过。
“是我的错,我走神了。”阿月在陈述事实,她实在不会安慰人。
巧念没再耽搁,扶着阿月回屋,又折回自己屋中去寻药膏,等她回来,阿月才发现她不仅拿了扭伤的药膏,还带了治疗擦伤的药粉。
阿月这时才掀开裤管,发现刚刚只顾着担心脚腕处的伤,膝盖被擦破了皮也没有察觉,点点血珠渗了出来,有些触目惊醒。
“你确定没伤到骨头吗?”巧念不放心,又问了一次。
“应该没有,我以前脚腕也受过伤,有经验。”
巧念点点头,又说伤好之前都先不要干厨房和扫院子的活了。
阿月很是愧疚,因为巧念姐姐,也因为景公子。
她留在这至今也只干了厨房和洒扫那点活,连巧念姐姐都没帮到,更别提对于本就亏欠恩情的景公子了。
可好处却得了不少。
这个愧疚在晚间达到了顶峰。
晚饭是巧念为她送进房中的,就连洗漱的水也送来了,阿月看着巧念要将污水端出去,再也坐不住了。
“巧念姐姐,我来吧!”
巧念忙不迭放下手中的盆,阻止她从床边站起来,“你快好好坐着。”
“巧念姐姐,你这样我心里过意不去啊。”
不想巧念却径直坐在她身边,拉过她的手,宽慰道:“说什么呢,我们就是好姐妹,不分你我。”
阿月垂下目光盯着自己的手,不知该如何回应她的热情。
“我看你很喜欢用狗尾巴草编小兔子玩,这几日你在房里待着肯定会难熬,明日我给你摘一些回来如何?”
阿月感动之余有些诧异,没忍住出声寻问:“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的……”
“哦,那日我见你在那蹲着,一边编兔子一边等公子。”
巧念回答得大方,阿月便自然不觉有什么不妥。
等到了第二日,巧念果然为她带回来很大一束狗尾巴草,还转告她,景公子让她这几日好好休息着。
阿月轻轻翘起脚趾,感受脚腕处的绵绵痛感。
确如昨日猜想那般,并没有伤到骨头,大概再有两日便能完全恢复了。
这几日,巧念日日来阿月房中,照顾之余次次都会聊些贴心话,一来二去,阿月觉得两人已然熟络起来。
除了宋享,阿月没有任何玩伴,而宋享又是在她存有记忆时就存在的人,因此她并没有交朋友的经验,这样的进展一方面让她感到愉悦,另一方面又对这速度略感讶异。
好在三天之后她便能下地了,虽有些跛脚,但无伤大雅。
阿月觉得她有必要为自己带来的麻烦向景公子道歉。
前些日子告诉景昭自己拿枝条打断嫩芽的事情已经让他反感,若是再不博些好感,这件件桩桩积累下来,只怕免不了要被赶下素青山了。
阿月一阶一阶走下台阶,穿过梅树林,眼里映入景公子的身影。
微风浮动,芙蓉摇曳,远处的男子手执一卷书,沐浴在清晨的阳光下,周身弥漫着惬意。
那模样,竟比练剑时还动人几分。
阿月屏住呼吸,想偷偷将此美景多欣赏片刻。
可下一瞬,裙裾不知被何人狠狠拽了拽。
真是天不遂人愿,哪来的无耻之徒扰了她的兴致。
她低头一看。
苍天啊!这素青山哪还有别人,原来是不知从何处悄然窜出了一只大黑狗,此刻正龇牙咧嘴地咬住她的裙裾。
“啊!”阿月惊叫一声,抬脚便踹在了大黑狗脸上,下一瞬便狂奔逃开,全然不记得自己的脚尚未恢复完全。
景昭从书里抬起头,望去,阿月已经只剩下了背影,身后的大黑狗倒是紧追不舍。
眼见着,一人一狗正往一侧的树林跑去。
忽然,屋檐后传来一阵衣角翻飞声,几个身材魁梧的黑衣人窜了出来,干净利落,却又在景昭的一个手势下迅速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