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时分。
阿月和巧念在厨房里各自忙碌着，阿月虽不怕苦不怕累，从小到大过的都是苦日子，但精致的活却是半点不能上手。
她轻巧地掰断柴火，送进灶肚，视线忍不住落到案桌那头。
只见巧念十只纤指灵巧地做着面点，另一边三菜一汤已经精致的落在盘中。
阿月皱着眉头吐了口气，心里念叨，景公子虽说心地善良，但未免太讲究了些，连巧念姐姐这般伶俐的人也不能如他的意。
不过好在自己力气大，捡些扫洒烧火的活准没问题。
先前，阿月答应了景公子的提议，留了下来，却拒绝了工钱。
她有些懊恼，据说两个随从三个月后才能回到素青山。
三月之后，自己身无分文地下山，等赚够了路费，也不知能不能顺利去往洛城。
可滴水之恩都当涌泉相报，救命之恩如何是干些力气活就能还清的，她又怎能因为自己的私事畏首畏尾。
阿月暗暗叹气，强迫自己将思绪放回现在，寻了个合适的时机，扬着脑袋向巧念问道：“巧念姐姐，景公子救我回来时，我身上的衣服还在吗？”
“啊？”巧念猛然转头，手里的面点惊得翻了个个儿。
见巧念如此反应，阿月才知道自己情急之下说出了让人误解的话，连忙摇摇手，脸羞得绯红。
“我是说，救了我之后巧念姐姐有看见我随身携带的物件吗？”
“是丢东西了吗？随身物件确实没有发现，不过换下来的衣服在隔壁柴房放着呢，可以去找找看。”
巧念一边说着，一边将面点重新翻回来。
柴房的衣物已经被她寻回了房间，可里面并没有荷包，看来自己的荷包终究还是被那群贼人抢去了……
准备好饭菜，两人将其放进食盒往书房送去。
走在屋檐下的长廊，巧念细心地交代阿月一会儿需要注意的事项，例如公子用饭时不喜欢被打扰，又如收拾碗筷时一定要快而稳当。
阿月一一记在心中。
到了书房，巧念轻叩三声房门。
“进来。”
阿月跟在巧念身后进屋，见景昭捧了本书坐在桌边，并未因为他们进来而抬眼，桌上笔墨纸砚尽数摆放着。
旁边便是餐桌，巧念将食盒里的东西摆上桌，无声地朝着景昭福了个礼，景昭便放下书向这边走来。
倒是阿月在旁边定定地站着，不知该作何动作。
景昭落座，视线扫过阿月。
“还习惯吗？”
阿月眼眸颤了颤，有些惊讶，没想到他会问话。
“习惯的。”
他轻嗯一声，算是回应，然后便接过巧念递来的筷子。
阿月发现，景昭吃饭时确实很安静，但并不是那种斯文秀气，全程只有偶尔竹筷碰到碗边的声音。
她想了半天，搜肠刮肚，只能用贵气二字来形容，想来家中从小便培养他重视礼节，昨晚他也是先敲了门才进屋的。
景昭用完饭，两人便麻利地收拾好桌子，挽着食盒正要出门。
“阿月。”
阿月停下脚步，有些意外，想不明白景昭唤她能有什么事。
与此同时，巧念已经弯腰掩上门，恭敬地退了出去。
阿月从未伺候过景昭这样的公子，更不懂大户人家的规矩，好在平常在家中与后娘的相处足够小心卑微，于是她便照常低眉候着。
只见景昭将握在手中把玩的铜钱放在桌上，摆摆手让她过来。
阿月摇摇头，“公子，先前就说好了，我不收钱的。”
景昭笑了笑，将铜钱向她推近，“这本就是你的，现在物归原主。”
阿月将桌上的铜板仔细数了数，整整二十枚，可不就是她从荷包里取出来另外放好的钱么。
她喜出望外，小心翼翼地从桌上拾起钱。
捡到最后一枚时，似乎想到了什么，整个身子都顿住了。
“怎么了？”景昭疑惑。
“没，没什么！”阿月支支吾吾，脸红脖子也红，心中似有惊涛骇浪，拍得她耳晕目眩。
巧念姐姐分明说过，没有发现她有随身物件的。
为什么这二十枚铜钱会在景公子这儿？
她的衣服，难道不是巧念姐姐替她换的？
屋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青蛙的叫声，阿月忍下心中的恐惧，学着巧念的动作福了个礼，声音有些发颤，“公子还有什么吩咐吗？”
景昭点点头，不急不缓地问：“识字吗？”
垂着的眼眸微微抬起，阿月露出些许疑惑。
景昭见她歪着个脑袋，脸颊上还未痊愈的伤疤又露了出来，不知不觉就想到了那日遇见她的情景。
巴掌大的小脸上糊着鲜血与尘土，眼里满是倔强，那股劲儿活像暴雨中悬崖上的爬山虎，向死而生。
“晌午见你在藏书阁前驻足，有些好奇罢了。”
她年纪不大，掌心却粗糙带有老茧，指甲边缘几乎贴着肉，不难猜出身世，可站在藏书阁前的眼神藏的似乎是怀念而非向往，因此他才会这样问她。
“只认识几个再简单不过的。”
以前宋享每日放学后便喜欢在她拾柴的那片山上找一块平整的石头，指着书上的字一个一个教她念，她不爱学，宋享便说只有学会了世上所有的字，才能走出这个村子，变成有用的人。
阿月那时对离开村子并无期盼，更不明白怎样才算有用的人，心想自己虽不识字，但轻而易举就能扛起一捆木柴。
她就曾听村里的人悄悄夸她比宋家那小子有用呢。
宋享是她唯一的玩伴，她是不会把这些话告诉他，让他伤心的。
可当阿月手捧城舆图却不知从何处入手时，她虽仍不清楚‘有用的人’的定义，但明白了识字的有用之处。
“早上你没有收下我的钱，但我一贯不喜欢欠人情，先前看你似乎喜欢藏书阁，里面的确有不少珍品，你可以随意翻阅。”
阿月对他的提议很意外，她原本以为，自己留在这的日子需要扮演的是劈柴洒扫的伙夫。
不过，偌大的藏书阁，摆在不怎么识字的她面前，不过是一间再寻常不过的屋子，并无用处。
可若是……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可下一瞬又觉不妥。
这请求着实是不要脸了些……
景昭见她黑色的瞳仁里快速燃起亮光，又霎时熄灭。
直接了当地问道：“想说什么？”
阿月默了会儿，终是抬头看向他，“景公子，比起看书识字，我更想习武！”
“哦？”景昭挑眉，有些意外。
“如今世道不太平，我觉得，学些功夫保护自己是眼下最要紧的事，公子可愿意教我？”
阿月说罢便不再吱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的回答，直到她看见他的唇角扬起一丝笑意。
“我既说了与你交换人情，自然不会不愿意，何况这只是顺手而为的事。”
“每日晨昏我都会在屋前练剑，你准时前来便是。”
阿月松了口气，可心中似乎又并不觉得畅快，想到这三个月待在这本是为了报恩，如今却变成了交换人情。
算来算去，她还是欠他的。
可想想自己跟着景公子能学一身本事，又觉十分开心，想必下山之后再也不会怕那些悍匪强盗了。
景公子真是个好人。
第二日。
阿月早早穿过树林，来到景公子住的屋前，却不见景昭踪影，她百无聊赖地沿着木台绕圈。
又过了一刻钟，太阳挂上山尖，树林里的雾气躲藏起来，夏蝉开始旁若无人地吟唱。
阿月走累了便蹲在一旁，把玩着从草丛里拔下来的狗尾巴草，景昭仍旧还没有出现。
她是被放鸽子了吗？
这人好是好，但怎么说话不算数呢……
当阿月用狗尾巴草编了十只小兔子时，景昭手持两把剑，终于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景昭瞥一眼排列整齐的十只小兔子。“等很久了？”
阿月慌忙抬脚将小兔子们踢下木台，浅粉色的裙裾划过一道好看的弧度，摇头否认：“不久不久，我也是刚刚才到。
景昭没再说话，将剑递给阿月。
并无想象中的重量，她仔细打量，才发现剑柄上居然还刻了“桃木”二字。
这？
景昭轻咳一声，“事出突然，没有找到适合初学者的剑，这你暂且先用着。”
接着便切入主题，“我最擅长的是剑术，今天就从持剑姿势和出剑的力道开始练习。”
阿月郑重地点点头，站正身姿。
虽没见到他是怎么收拾那帮盗贼的，但景昭危难关头出现的英姿依旧刻没有褪色。
恰如其分的，此时的阳光将睫毛的阴影投在他光洁的脸庞上，阿月竟莫名觉得蛊惑。
等察觉到自己的愣神，她才小心翼翼地挪动步伐，远离那罪魁祸首一寸。
“四指并拢紧握剑柄，拇指压紧食指第二指节……”
他怎的连声音也这般好听。阿月握紧剑柄，掌心微微潮湿。
另一边的景昭却丝毫没有察觉，只是轻啧一声，摇摇头，收了剑，说“不要这么用力，想象它只是手指多出来的一部分。”
他抬手用剑柄轻轻拨了下阿月的拇指。
阿月越是慌神，指间不自觉随着景昭的力道松开，桃木剑顺势掉落，发出细微却沉闷的响声。
两人皆是一愣，气氛凝结。
阿月连忙俯身捡起木剑，握在右手，左手局促地抓了抓裙摆。
景昭收了剑，“接下来教你的是刺剑、劈剑和点剑，诀窍都在发力上，这几天你先练好基本功，之后再教你招式。”
阿月恢复认真模样，圆溜溜的眼睛炯炯有神，看一遍演示，便兀自练习，四五遍下来，出剑的姿势竟学得有模有样。
这些年，景昭见过不少习武之人，部下的武林高手也有几个，加之他从小习武，所以更能看出，这个半路出家的姑娘，是有些天赋在身上的。
感叹之余，温暖柔和的朝阳已变为强势的烈日，阿月的额角不知何时已经挂上了细细的汗珠。
景昭收剑说道：“就到这吧，下次接着练习。”
阿月兴致正盛，丝毫没有感受到炎热，见景昭的影子由长变短，这才发现时间不早了，于是赶紧跟上景昭，送他回屋。
她亦步亦趋地跟着，眼里看的是脚尖的一寸地，心里想的是刚刚景昭舞剑的招式，等额角撞上坚硬的后背，才捂着头停下来。
景昭略微无奈，“已经到房前了，还要继续跟？”
阿月连忙行礼，“景公子辛苦了，您稍作休息，我这就找巧念姐姐送些吃食过来。”
景昭刚要拒绝，无奈阿月的动作更快一步，只顾闷着头离开。
他并无练完剑吃早饭的习惯，何况今日特意晚到了半个时辰，就更没有这份心思了。
罢了，随她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