淙淙流水温柔地淌过岸边地石头，一声鹰啼从上空传来，空灵而静谧，少女心事少女不知，只顾感受秘密被发现的难堪。
气氛有些凝结，两人话没说几句，离那汪本就不远地深潭倒是越来越近了，说话的声音还需更大一些，景昭少见地耐不住性子，轻咳一声。
“阿月，有一件事情我好像没有告诉过你。”他眼眸带笑，语气并不算严肃，“你是一位很有天赋的练武奇才。”
阿月怔忡地注视着景昭，不敢相信自己听到地话。
没错，练武的这段时间她确实进步很快，无论是公子亲自示范，或是自己查阅藏书阁的武功秘籍，她总能很快掌握那些招式，可她从未想过是自己天赋异禀，只当这是每个习武之人都能做到的事情。
甚至每每回想起公子救她的场景时，总会暗暗比较，仍然觉得与他相差甚远，想要尽力追赶。
可如今，公子居然夸了她！
阿月心里比先前在晋平挣了钱还要欢喜，美滋滋的，又确认了一遍，“真的吗？”
景昭点头，“最初教你武功只是随意，后来发现你很有天赋，如果只是跟着我学，未免埋没……”
“怎会！”阿月不顾礼节，打断他的话，“公子武艺超群，世上有几人能敌，我能跟着公子习武，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景昭一时之间竟然没有分清阿月的话究竟是景仰的成分多还是嘲弄的成分多。
好在这姑娘眼睛里的东西足够单纯，他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颇有一副江太傅那老夫子的模样。
“我精通的不多，你既然想学，还是要博众家之长，赵三刀法确实不错，你跟着他要好好学。”
阿月用力地点点头，一扫先前的难堪，满心满眼都是决心与抱负，“公子，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心意的！”
说话间，两人离瀑布越来越近，水汽弥漫，阿月的发梢不知不觉间已经凝结了小小的水珠，两人默契地没有在说话，仰头观赏片刻。
即便是亲眼见过了素青山间平地建起屋宇的景昭也忍不住感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从这个角度望去，山间的千尺白练实在震撼。
又一声鹰啼声传来，细细听来，似乎带着尖喙劈开气流的声音。
景昭眯起眸子看了一眼，随后掏出一卷皮革制成的东西，表面缠绕着几根布绳，收纳得十分整齐。
“这是什么？”阿月顿了顿，后知后觉落水声如此之大，就连自己都快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了。
却见景昭淡然地笑着，一副对她的疑惑了然于心的模样，骨节分明的十指一圈圈将布绳解开，展开一看，原来是手衣，用来放鹰的护具。
阿月探究地瞧着这皮质手衣，想看看景昭如何将它戴到手上的，不想，景昭竟是直直拽过了她的手。
我？
阿月食指指着自己的鼻子，眼睛瞪得圆圆的。
景昭点点头，再次拽过阿月的手腕，轻柔地带着她的手指穿入手衣，手衣很长，几乎可以覆盖住她的手肘，接着便是将布绳裹住皮革缠在小臂上。
一圈又一圈，时间似乎被无限拉长，长到阿月忍不住偷偷抬头。
只见景昭眼眸低垂，睫毛堪堪遮住眼底的光华，神色认真，似乎是在捏制一款珍贵的瓷器。
阿月的手有些发僵，被皮革罩住的肌肤忽然间变得难以呼吸，她蜷了蜷手指，控制不住地往后撤。
景昭却隔着手衣紧紧拽住，不容拒绝地制止她的后撤。两人的距离还是有点远，他眉头微蹙，靠近一步，慢慢将最后一圈系扣缠好，最后颇有礼貌地后退一步。
阿月带着手衣，尝试着握拳，皮革包裹带来的安全感让她跃跃欲试，她眼睛发亮，却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办，于是歪头，看着景昭的眼睛，无声地求助。
景昭轻笑，抱着手臂，颇有看好戏的样子。“刚刚不是还不愿意戴？”
“啊？”落水声实在太大了，她只看见景公子好看的薄唇在启合，却没听见任何一个音节。
景昭笑着摇了摇头，再次凑近，抬手扶起阿月的手臂。
下一瞬，潮热的气流吹拂在阿月的耳畔，短暂但清晰，听见他说：“挥手。”
阿月的心跳很快，扑通扑通快要从嗓子里蹦出来了，鼻间萦绕的是公子衣物上的熏香，万分奇怪，方才被他抱着飞下山时明明也不曾闻见呀。
阿月机械地按照指示挥动手臂，景昭适时吹响口哨。
清亮的声响穿过瀑布，瞬间便吸引了在空中盘旋的巴武，它目光锁住护具，丝毫不曾留恋那碧蓝天空，直奔两人而来。
阿月有些紧张，这是她第一次迎接巴武降落，既怕接不住，又怕巴武伤到自己，可即便害怕，她依旧将手臂崩得直直的，丝毫没有松懈。
巴武展翅扑面而来，稳稳落在她带着护具的手上，阿月尽力稳住手腕，脚步却不由自主后退半步。
下一瞬，腰间却横过一只强有力的手臂，拖着她的后腰微微使力，扶正她的身姿。
阿月偏头，只见年轻英俊的男子含着笑，轻挑剑眉，模样分明是有些傲娇的，大约是在等着她道谢。
白皙的脸蛋染上红霞，阿月眼神闪烁，不敢再与他对视，于是转过头去，却见巴武昂首长鸣，微微调整站姿，扇动了翅膀。
苍鹰挥翅带来的风吹起两人的长发，又纠缠着落下。
景昭收回了手，想到刚刚碰到阿月的衣物时已被水汽熏得有些发潮，再加上山里太阳晒不到的地方气温就会偏低，再待下去很有可能让刚刚恢复的阿月染上风寒。
于是提议：“此处景色虽美，却不宜久待，时候也不早了，回去吧。”
阿月虽留恋美景，但后背难以忽略掉偶尔袭来的一阵凉风，自己从小糙日子过惯了没什么大不了，要是让公子生病就罪该万死了。
两人达成默契，景昭抬手拍了拍巴武的翅膀，大家伙立刻从阿月的手腕上跳了下来，也不飞走，就跟在两人身后一同归家。
路线与来时不同，景昭没再带着阿月飞上山崖，而是沿着一条山间小路前行，落水声渐小，两人一鹰走了不过一刻钟，便又见一小潭。
刚刚还跟在阿月身后的巴武眼睛倏然发亮，猛地扎入潭中，浪花四下溅开，打湿了她的裙裾与脸颊。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阿月怔在原地，圆圆的眼睛眨呀眨，脸颊上水珠汇聚在下颌处，将落未落。
景昭抚额，“抱歉，可能是太久没带它出来了，没想到它会这么激动。”
阿月随手擦掉下颌的水珠，笑开，“巴武不直接飞回家就是为了来这捞鱼吃呀。”
“嗯，这里的路它很熟，看我们朝这个方向走，它就知道会路过这处小潭了。”两人不过刚说了几句话，巴武已经从小潭里站了起来，嘴里衔着巴掌大的小银鱼，三两口就将它吞入腹中。
“巴武真厉……”阿月欣喜转身，欲与他分享喜悦，却差点与靠近的景昭撞个满怀。她后退半步，有点紧张，“怎，怎么了？”
景昭的目光在阿月脸上巡视，眼神温柔而认真，阿月觉得自己现在肯定像一颗红透了的果子，更加紧张了。
“你脸上的水没有擦干。”说罢，他动作比阿月快上一步，攥着自己的袖口将她白皙脸颊上的水痕轻轻擦干。
巴武抓鱼的拍水声已经被阿月忽略，她几乎屏住了呼吸，纵容自己享受片刻的温柔。
原来公子的眸子，比身侧的潭水还有清澈，还要深沉。
“和我一起吧。”她听见他说。
“啊？”阿月惊讶地望着景昭。
“还记得我曾与你说过吗，你离开素青山的事我会安排。”景昭神色未变，依旧为她擦脸，“和我一起走吧。我知道你要去长安，恰巧，我也要去，不过不是现在，若是你愿意，可以先随我去晋平处理一些事情，我们再一同去长安。”
“可……”
“只要有我在，你在晋平不必担心受人威胁。”
“但……”
“你从未出过远门，大概不知道每到一座城都需要官府开具的文书才能进城吧，和我一同出发，这点你便不用担心了。”
这……诱惑实在太大了，大到她可以接受更晚一些去投靠宋享，毕竟，如果没有公子与自己一起，她甚至连最近的城都进不去。
脸颊早已被景昭完全擦干，他静静地看着阿月，耐心地等待她的答案。
“那，我们需要在晋平待多久呢？”阿月抿了抿唇，试探道：“一年？两年？还是……”
“时间不会太长，我无法告诉你具体时间，但可以承诺，如果你到时候觉得耽误太多时间，我可以提前派人护送你去长安。”
阿月惊讶地张着嘴，嫣红的唇瓣动了动，没能说出什么话来，斟酌半晌才继续问：“公子，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景昭负手而立，只是一脸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很好，这么久了，这丫头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见景昭不答，她又问：“你说要去晋平处理一些事情，是什么事情？”
景昭依旧笑着，“我并未承诺会回答你的问题，所以我想，我现在可以保持沉默。”
阿月：……
“但你不用担心，无论我做什么，都不会伤害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