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月走后，密林里独留两兄弟，赵泽叹了口气，幽幽开口，对兄长颇有怨言，“哥，其实阿月真的挺好的。”
赵贺斜了自家弟弟一眼，像是在看一桩朽木，“你可知她手中的剑是当年江太傅赠予公子的？。
“什么！我只当兵器库里一把寻常的剑，没想到公子送阿月的竟是这把！”赵泽也很惊讶，
赵贺面色有些凝重，默了会儿，语重心长地跟自家弟弟说：“赵三，你看好公子，别让他俩走太近。”
赵泽怔了怔，“可是，我觉得公子和阿月已经走的很近了啊，他还教阿月练剑呢。”
赵贺：……
赵泽心虚地缩了缩脖子，没敢说自己也在教阿月刀法。
赵贺整晚辗转反侧，没怎么睡好觉。
次日一早，赵泽为他端来一份简单的早餐，他捏着瓷勺搅了搅米粥，脑袋昏昏沉沉，“许久不回来，怎么你们连伙食都变差了。”
“巧念现在正被压在水牢里呢，有饭吃都不错了，我和南辛前几天差点把厨房点了。”说罢，赵泽放下最后一碟小咸菜。
赵贺缓缓将送到嘴边的勺放回碗里，“这是你和南辛做的？”
“当然不是。”
赵贺松一口气，这才重新盛起一勺粥，刚要送进嘴里，就听见自家弟弟说：“这是阿月做的。”
赵贺“砰”一声将勺扔回碗里，桌面溅了几滴汤汁，他紧皱眉头，问：“公子呢？”
赵泽眨眨眼，“这不是要提前离开素青山么，公子说要下山一趟，一早就走了。”
景昭一走就是两日，直到赵贺离开那日才缓缓归来。见他要走，便让南辛去阿月房里取来一把长枪，交予他手上，“试试。”
赵贺双手接过，退后两步，持枪一试，招式灵活而迅速，动作出神入化如潜龙出没。
景昭轻挑眉梢，优哉游哉地鼓掌，“早就说过了，你还是最适合长枪。”
赵贺收势，谢过景昭，并未将心思过多放在新得的兵器上，而是请求借一步说话。
两人行至山腰一侧的边缘，那里怪石嶙峋，地势较别处险峻，山巅落下的瀑布尽收眼底，连说话声都需高一些。
好不容易寻到的机会，赵贺说的定然是有关阿月的事，明里暗里将其比作第二个巧念，暗示她的心思用意昭然若揭。
景昭却只是笑笑，并未解释。
直到赵贺神情肃穆地提醒，让其别忘了宏图大业，景昭才敛了笑意，冷冷地看着他，语气森然，“谁的宏图大业？我记得我好像说过，我不屑与他们争，对朝中的事更是不感兴趣。”
赵贺一愣，不再说话。
“我知道赵二的死你一直没放下，”景昭抬头望向远处，沉声道：“而我也答应了江太傅，帮他稳住朝中局势，但这些并不是我非做不可的。”
“公子，是属下失言。”
景昭摆摆手，终是解释了一句：“阿月不是下一个巧念，她心地善良，做事有原则，还是个不可多得的武术奇才。”
赵贺猛地抬头，眼神瞬间变得明亮起来，露出难以言喻的喜悦。
是自己低估公子的用心了，他向来嘴硬心软，当初对江太傅的请求那般淡漠，最终还是决定以身入局，如今又怎会因为一个女人行差踏错。
公子虽然武功……，但看人还是不错的，即然他说那个阿月是个武术奇才，那一定是别有用处的。
殊不知，赵贺心中那个顾全大局的公子，此刻正望着远处那白练似的瀑布，心想：阿月连这般美景都没看过就要离开素青山了，他得趁下山前带她来瞧上一瞧。
这日，阿月喂完巴武，景昭单手执扇悄然而至，顺手打开笼门。
阿月在一旁候着，只当如往常一样，等了等，却不见景昭往巴武腿上的竹筒里塞上信笺。
再看向笼中，巴武显然比平常兴奋一些，来回踱步，时而扇动翅膀仰头鸣叫，圆圆的眼中眸光清亮。
“公子不是要送信？”她疑惑地回头。今日她取了一部分发髻斜梳在右耳耳后，歪头时发髻便蹭上了耳朵，模样有些俏皮。
景昭笑着摇摇头，“你来素青山还没带着巴武出去放飞过吧。”
放飞？她以为巴武只会在送信的时候飞上苍穹，好几次还偷偷为它感到难过。
“苍鹰是一类猛禽，若是一味圈养，难免泯灭天性。”景昭似乎猜出了阿月以前心中想法，解释：“只是这段时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放飞。”
“今天是要带巴武出去吗？”阿月立刻来了兴致，没等他回答这个答案明显的问题，忙问：“我可以一起吗？”
景昭缓缓点头，“唰”地一声摇开折扇，转身要走，巴武扇了扇翅膀，紧随其后。
阿月喜上眉梢，迈着轻快的步伐跟上一人一鸟。
今日天气晴朗，万里无云，正宜外出。
若想让巴武玩得尽兴，爬上素青山巅最是合适，不过景昭还是去了那日与赵贺谈话的半山腰，放鹰，乘凉，观赏瀑布，岂不妙哉。
巴武早已振翅飞远，阿月乖乖跟在景昭身后，三步一左顾，五步一右盼。她来到素青山后并未外出游玩过，对一切都很新奇。
等两人来到山腰这处平地最右侧的尽头，阿月才将那整日悬在视线一角的瀑布看个真切，感叹之余，她皱眉抱怨，竟有一丝娇嗔的味道，“它有点吵。”
景昭笑，“想不想去下面看看？”
阿月低头看去，落下的水流经年累月砸出一汪清澈的潭，待潭中的水装不住了，便汇成河流争先恐后地向地势更低地山下淌去。
“可是怎么下去呢？”阿月下意识地附和。
景昭将折扇放在腰间，与阿月一同抻脖子向下瞧了瞧，皱眉啧声，说：“好像是有点高。”
“还是算了。”刚刚她只是随意一问，并不想要景昭为难，“其实站在这里看起来还要更完整一些。”
话音刚落，便觉一只有力的手臂将她拉入怀中，宽大的手掌掐着她的腰，带着她转身的下一瞬，耳边只余呼啸的风声。
就这么……跳下去了？
小时候听村里的老人说，溺水的人一定要等他挣扎片刻再救，以防那人会不顾一切地缠住你。
阿月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个溺水的人，来不及脸红，更来不及感受剧烈的心跳，只是紧闭双眼，将景昭搂得死死的。
飞舞的发丝轻轻从景昭的下颌扫过，他嘴角微微上扬，低头观赏女子姣好的面容。她眉头微蹙着，缩在自己怀里，像一只吓坏的小狸猫。
说来有些恶劣，景昭十分享受这一瞬的时光。
无奈好景不长，抱着阿月跳下悬崖之前，景昭已经估量好路线与距离，只要他踩上崖边的歪脖子树借力，再飞身踹一脚斜下方的石块，两人就可以安然落地。
可惜，第一脚歪脖子树便让他踩滑了脚。
景昭敛了笑意，提前调整角度，向支出一角的石块落去。怀里的人对变故并未察觉，依旧安静地缩着。
长年风吹雨淋的石头，哪块脆弱哪块结实谁又能看明白，反正景昭没能看准，脚尖刚刚触上，石头就落了下去，比他俩还抢先到达崖底。
景昭来不及感受心底的烦躁，倏地将阿月往怀里贴得更紧一些，身子一歪，肩头生生撞在石壁上，成功借上力，安全落地。
他扶着阿月站稳脚跟，颇有风度地收回了搂在她腰间的手，还顺势踢走了比他们先着陆的一步之遥的破石头。
破石头飞得老远，阿月才缓缓睁开眼，小心翼翼地环绕四周。
果然，崖下的景不如上面看得全面，但少了山雾的遮掩，观赏到的又是另一番景象。
崖上看的是一幅画，而他们现在变成了画里的人。
阿月非常兴奋，整个人都鲜活了许多，情不自禁抓住景昭的胳膊晃了晃，指着前方的碧绿水潭，“我们去那边看看吧！”
景昭笑容一凛，轻吸一口气，被阿月逮个正着。
阿月立刻松了手，满目关切，问：“公子，你受伤了？”
景昭微笑着摇摇头，“没有，是你掐疼我了。”
阿月满面桃红，眼睫颤动。都怪她使惯了蛮力，刚刚一定是在不自觉的情况下弄疼了公子。
她咬了咬唇，懊恼自己下手没轻没重，愧疚地道歉：“对不起……”
景昭却不再多言，只是悠悠从腰间取出折扇轻轻敲了下阿月的脑袋，然后转身摇着扇子向深潭走去。
阿月下意识地捂着头，感受并不存在地痛意，她很确定，景昭没有丝毫怪罪她的意思。
男子的背影挺拔，今日他穿了件青灰色的长袍，步履悠闲，明媚地阳光洒在他的身上，简直就是一位下凡游历的仙者。
阿月三步并作两步，轻易便追赶上景昭，歪着脑袋去瞧景昭，眼睛一眨一眨的，灵动又淘气，“公子，咱们刚刚嗖嗖两下就从上面下来了，这就是传说中的轻功吧？”
景昭点头。
“你好厉害啊，要是我可以像你一样就好了……”她垂着眼睫，半是羡慕半是遗憾。
景昭侧眸看了看身边的姑娘，思绪回转，不知是不是错觉，最近她似乎与自己的距离感似乎缩小了不少，虽然嘴上仍然叫着公子，但并不像之前那般刺耳了。
他从心底里乐意瞧见这样的变化，说话的声音都温柔了不少，“你以后也可以做到。”
“真的吗！公子你也会教我轻功？”
景昭脚步顿住，阿月满是期待的灼灼目光让他偏过头去，没有回答。
但阿月很有耐心，一直静静地等待他的声音。
他抬头看了眼盘旋在天空的巴武，感受着肩上的伤，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我的轻功不算好，等一阵儿另外找个人教你。”
阿月忽略掉一闪而过的失落，转而抓住话里的另一个重点，问：“公子是说，我可以向别人学武功？”
景昭挑了挑眉，似笑非笑，“怎么，真当我一点不知道你找赵三教你武功的事儿？”
阿月猛地抬头，下意识就想要否认，却发现根本无从否认，于是只能弱弱地嗫嚅了一句，然后无奈地盯着脚面，一下一下地踢着脚尖的石子。
早知道不让赵三哥教自己了……
无缘由的，阿月从心底里不想让景昭知道，还有除他以外的人在教自己武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