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两年前的素青山并非此番景象。
彼时景昭离开长安游历至晋平,本想寻座宅邸暂时住下,在城中逛了两日,都未寻到称心的住处,机缘巧合下登上了素青山。
千尺瀑布飞流直下,山间云雾缭绕,恍若仙境,这里远离人烟,可以放心喂养巴武,山腰处天然平坦的地势,正适合建宅子,从长安带出来的万卷书籍也可以得到妥善安置。
对平常人而言,在素青山上修一间茅草屋已算难事,但景昭是当朝皇子,有百余亲兵,在山腰建好这些宅子不过花了两月时间。
当然,按照律法规定,亲兵的一举一动皆需在朝廷的监视之下,所以,他住在素青山并非秘密。
如今山匪横行,有人上书恳请朝廷派兵剿匪确是好事,但景昭来到晋平时并未表明身份,下面的人哪里会想到山上住了个皇子。
赵贺在长安便得到了消息,某些人从中作梗,素青山就在此次剿匪的名单之列。
因“不知者”的“误会”,借剿匪的名义杀掉二皇子,主意倒是打得不错。
景昭思索着,食指在桌上轻点,似随口一问:“在晋平遇见小七了吗?”
赵贺摇头,“我没在晋平停留,直接来了素青山。”
“嗯。”景昭沉吟一声,接着说:“巧念在水牢压了有些日子了,此次你回来,正好将她押回长安。”
“是。”
接完任务,仍不见赵贺离开,景昭挑挑眉,浅饮一口清茶,问:“还有事?”
“前段时间与一劲敌交锋,将剑折了,正好今天回素青山,想从公子这挑一把趁手的兵器。”
“能将你的剑折断,的确是个劲敌。人没事就行,兵器多的是,你自己去挑吧。”
赵贺应声离开,走时将书房的门轻轻掩上。
书房总算重回安静,先前找到的传记还没来得及看,景昭懒得再坐回书案前,就着没喝完的一杯茶翻阅起来。
屋里灯火通明,恍如白日,一页书刚刚阅了两行,一盏烛灯发出细微的燃烧时特有的爆裂声。
景昭忽地神色一凛,随即扔下书起身,开门的动作稍显慌张,明明只是轻掩着的,第一下居然没打开。
出了门,他径直朝着阿月的房间奔去。
是了,以前存放兵器的屋子,如今不正是被阿月住着的么!
景昭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远远看见赵贺已经走到了屋子门前,于是赶紧快跑两步,一边压低了声音喊住他。
“住手!”
赵贺动作一顿,有些茫然地回过头。短短一瞬,景昭已经赶到了身边,抬手便打断他将要开门的动作。
“那什么,”景昭重重地喘了口气,说话的声音依旧压得很低,“你先回屋吧,兵器我帮你选。”
啊?饶是赵贺这般不形于色的人也因景昭的行为皱眉歪头。“不用麻烦公子了,我自己来就行。”
赵贺这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固执!
景昭正要随意找个借口让他离开,却见屋里已经燃起了一豆烛光。
他紧锁眉头很是不耐,冷声吩咐道:“现在,立刻离开!”
赵贺一愣,随即抱拳领命,“是!”
看着赵贺快速离去的身影,景昭总算放心了。
怪他,南辛曾经提过,让他给阿月另外安排一间屋子,可别的屋子从不曾有人住过,阿月那时又受着伤,搬起来也麻烦……
“景公子?”
还没来得及过多懊恼,阿月的声音已经从屋里传来。
接着便是开门的动静,景昭下意识抬手,轻轻抵住向外推开的门。
阿月感受到阻碍,有些疑惑,但没想太多,稍一使力便推开了门。“公子?”
景昭收回手,快速扫一眼阿月,见她衣着整齐并无不妥之处,才放松下来,但说出的话就有些不合时宜了。
“怎么了?”他这样问。
阿月被他问得无语凝噎,明明是他出现在自己房前,怎么反倒问起她来了。
她本是要去找南辛姐的,才将灯点上,就听见屋外隐隐约约有人在说话,仔细辨别,正是景昭。
景公子这么晚来找自己作甚,难道这么快就想好让她下山的安排了?
不知是不是身体原因,阿月明显感受到了一丝烦躁,十分干脆地打开了房门。
其实刚刚在书房,她就很想告诉景昭,自己并不着急离开。
可她,说不出口……
好在,现在看来,景公子并不是为那件事而来,她悄悄松了口气,说:“我要去找南辛姐。”
“南辛?”景昭想了想,“她去后山了,说是去采一株只在夜里开的花作药材。”
阿月的双肩耷拉下来,失落中带着无措,“那我去她的房间等她吧。”
“很着急?”
“嗯……”
“怎么了?”
她别开眼,不吭声了,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景昭不明所以,只当她是有了难处不好意思与自己说,一时间竟着急起来,担心是伤势有所恶化。
想也没想就抬手撩起她颈间的长发,主动将距离拉近三寸,微低下头,凑近了仔细观察。
伤势已无大碍,修长白皙的脖颈处有微微泛红的疤痕,跳动的脉搏使得湿漉漉的透明药膏闪着水光,闪得景昭不得不移开视线。
视线游走,又撞上少女纤细而优美的锁骨,景昭怔住,这才惊觉自己的动作有些轻浮了。
果然,他看见阿月下意识地后退,将距离拉远了三寸,后背几乎快撞到门上。
景昭轻咳一声,扫了眼她那单薄的脊背,因为躲避呈现出优美的弧度,于是不动声色地直起身子。
“伤口没事就好,山中的晚风凉,南辛一会儿回来会去我那议事,你去我那等她回来吧。”
阿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摇头。
毕竟……她找南辛姐的原因着实不方便让景公子知道……
“不着急的,我在屋里等着南辛姐回来就好。”
景昭点了点头,简单交代两句,便只身离开了。
等下了台阶,走到一处隐蔽的墙角,只见他抬起手腕轻轻一晃,隐匿在暗处的黑衣人霎时出现,等候吩咐。
“去后山将南辛找回来,让她先去阿月房间。”
那人接了吩咐翻身离开,四周重回安静,刚刚的情景似乎只是一场梦。
阿月是在半个时辰后见到南辛的,来时肩上挎着背篓,发梢粘着枯叶,显然是径直来了她的房间。
“阿月,你怎么了?”南辛将小背篓随意放在地上。
阿月抿着唇,指尖拽着衣角揉搓了片刻,仿佛在说一件十分难为情的事,“南辛姐,我来月事了,可我没有那个……”
南辛愣了愣,然后会心一笑,牵着阿月的手去了自己的房间,教完如何处理这等事,又赠了些东西给她。
“要不是我看着你日日熬药,就该怀疑你根本没吃我开的药了,居然补了这么久才来。”
阿月惊愕道:“那些药……”
南辛被阿月的小表情逗得哈哈大笑,眼神不怀好意般瞟像她的胸,“没发现自己的变化?”
说罢,便看见阿月笑脸绯红,娇嗔地瞪一眼南辛,捂着耳朵跑了,倒是惹得南辛更加开怀,放肆的笑声几乎要惊醒山中沉睡的鸟兽。
次日。
赵贺的兵器终究没有拿到,所幸他还要待上两日,并不着急催促。
和往常一样,回到素青山他便会主动去密林里的小木屋,接过喂巴武的任务。
每当此时,最开心的莫过于赵泽,可今日似乎有所不同。
赵泽到时,赵泽嘴里正叼着肉包,他含糊不清地问:“哥,你怎么来了?”
“我来喂巴武。”
赵泽“哦”了一声,两口吞下包子,拿了早就准备好的鲜肉递给赵贺,“哥,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多休息一会儿呗,反正阿月也回来喂的。”
“阿月?”赵贺一边投喂巴武,一边问。
“你还没见到阿月吗?巴武可喜欢她了。”
见赵贺始终蹙着眉,赵泽便将阿月来到素青山的前因后果详细讲给他听。
听完,赵贺的眉头蹙得更深了。
“有这等怪事?”他问的是巴武意外找到阿月,并无故对她亲昵的事。
赵泽表示,就是这么怪。
“查过她的底细了吗?”赵贺又问。
“公子派人查过了,没有问题。”
赵贺点点头,“防人之心不可无,平时要小心一些。”
赵泽还想说些什么,两人却同时听见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说曹操曹操到,不是阿月又是谁。
赵贺抬首望去,见一陌生少女不疾不徐地走来,看见自己时只是脚步顿了顿,并未有太多惊讶。
然而,下一瞬,赵贺眼神猛地锁住了阿月手中的剑。旁人可能不识,但剑鞘上镶嵌的碧玉告诉他,这剑分明就是当初江太傅送给景昭那把。
不幸,赵泽就是“旁人”之一,他并未发现兄长的异常,待阿月走近,甚至热情地为两人互相介绍起来。
“阿月,这就是我哥,你就叫他赵大哥吧。”
“哥,这是阿月。”
赵贺语气冷淡,“不必,姑娘叫我赵贺就行。”
阿月从小就学会了自我保护,遇见不待见自己的人远远躲着便是,从来不会热脸贴冷屁股。
更何况,刚才这两人说话的声音并不算小,该听见的她都听见了。
她忽略了赵贺的话,跟赵泽说:“你们先聊,我去喂巴武了。”
“那个,我哥已经给巴武喂过食了。”赵泽讪笑道。
“哦。”阿月毫不在意地点点头,“那我先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