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月的伤口是在半月后才拆线的，黄昏时刻，南辛为她抹了独家秘制的祛疤膏。
刚抹上时凉飕飕的，在炎热的夏季倒是一种享受，后来凉意退去，黏腻中带着一股炙热，让她费了好大的心神才忍住不去挠。
忍得恼了，她干脆拿着景昭送的剑去了小木屋，那里密林成荫，是个纳凉的好地方，再不济还能跟着赵三哥学学刀，转移注意力。
随着伤势的好转，赵泽已经允许自己跟着他学一些简单的招式了。
不想，阿月这头还没踏上必经的那条小路，就已经看见从林子里飞奔出来的赵泽了。
那喜笑颜开的模样，和小时弟弟看见赶集回来的后娘拿着酥饼时一样。
“阿月，这个时辰了，你怎么来了？”赵泽放缓了速度，眼睛一扫，看见了她手里的剑，又问：“来找我练刀的？可今日我哥回来了，我要去接他，咱们改日再练吧。”
阿月神情茫然了片刻，喃喃道：“你哥？”
赵泽点点头，“我哥去长安有些日子了，可算是回来了。”
她听赵泽提起过他的哥哥，每次谈及，言语里尽是自豪与亲近，阿月记得他说过，他哥在她来到素青山前就离开了。
原来赵三哥的哥哥去的是长安啊。
景公子提及的那个离开素青山的随从，似乎也是去了长安，难不成就是他？
如今他回来了，那是不是说明，该是她离开的时候了……
阿月低垂着头，把玩着手里的剑，先前那恼人的炙热早已没了踪影，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赵泽哪能看出她的异常，一颗心想着去山口迎哥哥，敷衍地跟阿月说了几句话就跑开了。
阿月独自站了好一会儿。
听瀑布落入山间的水声，看一眼练剑的木台，最后将目光落在了景昭的书房。
景昭在素青山的日子简单到无趣，书房是他每日待得最多的地方，此刻，书房里已经点了灯，在缓缓降临的夜色里显得很是温柔。
离开了素青山，自己又要去哪里呢？
其实，她原打算赚够了钱就去长安找宋享的。
宋享几年前就离开了家，先是去了晋平，又去了更远的地方，听说他一直在考试，宋享娘为了给他凑盘缠，穷得揭不开锅。直到三年前，他带着一大笔钱回到了乡里。
阿月记得那日，几乎整个乡里的人都放下锄头去了宋享的家，将破烂的柴门围得水泄不通，她去的晚，怎么踮脚也看不见被围在中心的宋享，乡邻们七嘴八舌的说话声倒是听得清楚。
平日路过破柴门头也不抬的李大婶：“哎哟，宋家这回可真是祖坟冒青烟咯，我打小就看宋享不一般，以后一定能当大官！”
邻居张叔的声音很好辨认，“你不在的日子多亏了我帮你娘干活，这你可得记着。”
“对对对，我还借给你家二斤白面呢，不用还了，都是乡亲，以后多帮衬！”
……
瞧眼前这形势，宋享拿笔写都得记两页纸，看来暂时抽不开身见自己了。
阿月叹了口气，循着来时的路回家。
这条路她从小走到大，闭着眼睛都不会丢，她随手折断一支又长又细的枝条，百无聊奈地抽打地路边的绿草，玩得倒也尽兴。
直到路过那棵粗壮的柳树，看见树下栓着的老黄牛正仰着头用舌卷下柳叶。
这是一头脾气暴躁的牛。
阿月停下脚步，打算寻个时机冲过去。正抬脚，便听见身后一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叫她的名字。
阿月回头，见一少年脚步匆匆向她赶来。少年比离开时长高了些，模样却还和之前一样，正是被围住的宋享。
“阿月，你走路还和以前一样快。”宋享擦了擦额角的汗珠，笑着说。
阿月还是有点不习惯宋享如今的声音，褪去稚嫩，变得浑厚了，她歪头，好奇地问：“你是怎么从一堆人里挤出来的？”
宋享愣了愣，没料到她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么的……正常，好像自己并未离开过家一样，两人的关系还和以前一样。
“我说家里没吃的了，想去借点米，他们自己就离开了。”
阿月皱起眉头，向后退了几步，然后朝宋享使了个眼神。宋享偏头，看见一旁的老黄牛，收到暗示。
两人一个健步，一同冲了过去，老黄牛波澜不惊地站在树下，连咀嚼的动作都没停过。
“我很想借给你米，但是得经过后娘的同意。”阿月想，后娘如今应该会同意的吧。
宋享摇摇头，说：“我是骗他们的，家里有米，其实我是想来找你告别的。”
他此次回来只是给家里送点银钱。宋享考过了院试，某位贵公子资助了他一大笔钱，去一个叫长安的地方继续参加科考，那笔钱他自己留了一部分作为路费，剩下的悉数拿给了娘。
阿月从未听过晋平之外的地方，长安在何处更是不知，但那是唯一一个有朋友在的地方了。
可，素青山的日子那么美好，一想到如今忽然之间要离开，眼眶便有了酸涩的征兆，一种被称之为“不舍”的情绪怎么也挥不开。
也不知景公子会在什么时候让自己离开，他一向信守承诺，当初说随从归来后便放她离开，该不会明天一早就将自己赶走吧！
此刻的阿月，早已忘记了先前留下时的纠结，甚至将自己带入成一株死皮赖脸攀着大树的藤蔓。
不舍归不舍，离开的勇气却不能缺，既然不知道何时离开，那就先和大家告个别吧。
正巧，景昭从书案前站了起来，修长挺拔的身影投在门上，像一幅布局得当的俊美才子画像。
阿月捋了捋头发，遮住狼狈黏腻的药膏，轻轻扣响书房的门。
“进。”画像上的人偏了偏头。
景昭本在看一本前朝的书籍，阅至中途，发现书里提到了另一本传记中的人物，而这本传记恰巧自己也有，于是起身要去一旁的书架上取书，然后就听见了敲门声。
他一眼便分辨出门外的人是阿月，她的个子比南辛稍微矮一些，偏瘦。
按理说她是素青山上最弱的一个，可平日里总被一双明亮坚韧的眼睛吸引了去，让人忽视了身形的清瘦。
现下隔着一扇门，景昭竟从这抹身影里瞧出了孤独脆弱之感。
等人进了屋，才发现那不是错觉。
阿月一幅欲言又止的模样，看向景昭的眼神闪烁不定。气氛凝结了一会儿，她听见自己自暴自弃地呼了口气。
“公子，我听说赵三哥的哥哥回来了。”
景昭点头不语，示意她继续说。
握着剑的手紧了紧，似乎还在犹豫，但片刻之后，将剑送至景昭身前。
景昭眯了眯眼，问：“这是什么意思？”
“如今去长安的人已经回到素青山了，我也该走了……”阿月抬头瞧了眼景昭，发现他脸色不太好，又说：“虽说这剑您说送我了，但我心里一直想着只是暂时借用，它太贵重了，我不能带走。”
景昭气极反笑，颇有点无可奈何的意味，“谁说赵贺就是离开的随从？”
阿月倏然抬眸。
不是吗？
“自己猜的？”景昭笑问。
“嗯。”
“想离开素青山了？”
阿月顿了顿，没再回答，如今就连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了。
她不再像当初那般迫切想要离开，但她知道，自己是不可能一直待在素青山的。
至于为什么不可能，自然是阿月觉得自己与工子非亲非故，不能一直赖着人家。
景昭妥协般挥了挥手，“把剑收回去吧。赵贺回来只是取点东西，很快就走，至于你离开的事，再给我点时间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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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山的必经路口，赵泽背着刀，盘腿席地而坐，他双手抱在胸前，闭眼凝神关注四周的动静。
直到某处的枝叶发出一声轻微的异响，赵泽右耳微微一动，猛地睁开眼，抽刀飞身，循着声响跃了过去。
预想中兵器交锋的声音并未出现，来人闪身一躲，避开了攻击。赵泽眉头一皱，侧身又迎了上去，那人却是嗤笑一声，脚踩树枝，下腰后仰，再次躲过横扫而过的刀，而后飞身上跳，脚踩利刀，直至落地。
“早跟你说了，用刀不仅要狠，还要活。”赵贺很铁不成钢地瞥一眼自家弟弟。
赵泽呵呵一笑，挠了挠头，说：“哥，我听进去了的，你不觉得我和之前相比已经有所长进了吗？”
赵贺不置一词，问：“公子呢？”
“在书房了。”赵泽跟上赵贺，一路上问东问西，好不聒噪。
两人来到书房时，阿月已经走了一个时辰有余，但景昭的脸色却依旧不算好看。
好巧不巧，赵泽推门时笑脸盈盈，成功捅了他的火药窝，景昭冷哼，“你最近在山上的日子越发轻松了，想去砍柴还是缩减月奉？”
赵泽龇着的大牙僵住，缓慢回头向亲哥求助，而赵贺只是熟练地假装没看见。
赵泽哭丧着脸，哀怨地选了砍柴，然后敢怒不敢言地离开。
“公子。”赵贺抱拳行礼，将长安的情况简单汇报一番。景昭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了句“辛苦”，然后吩咐其坐下。
景昭执着书卷，与赵贺对坐，似在闲谈。
景昭：“看来宫里的人已经坐不住了，我这远在他乡的人要是再不起来走走，怕是要被人笑话了。”
“他们的手段并不高明，剿匪的名头只能小打小闹。”
“小打小闹最是恶心。”景昭神色淡漠地随意翻动书页，想到存放着万卷书的藏书阁，不知怎的又想到了阿月。
他心念一动，说：“罢了，迟早是要下山的，趁早准备吧。”
小宋不是情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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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