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阿月去树林的次数比受伤前还要频繁,待得时间更长。
赵泽用的是一把长约三尺的刀,赤铜做的刀柄光滑润泽,应该是经常会用到的兵器,可来素青山这些日子,阿月从未见过他用刀。
直到赵泽出招,阿月才明白为什么。
和景昭截然不同,他攻势凌厉而充满杀气,配合咄咄逼人的走步,压迫感扑面而来。
如此深厚的内力,若没有遇上劲敌,他估计根本用不上拔刀吧……
相比之下,景昭用剑称得上温和了。
这样看来,巧念与他交手,毫无胜算,那为什么非得等到藏书阁那夜才动手呢?
景公子不是早就知道她藏有二心了吗?
走神的这点时间里,赵泽已经飞身踮脚,足尖顶住树干,借力在空中翻个,双手持刀挥了下来。
满地的落叶顺着刀尖腾起,三尺长的刀似乎延长了数十尺,正巧到阿月脚尖的距离。
赵泽收了刀,朝阿月走去,“在想什么呢?”
阿月摇摇头,“没什么,只是在想今天中午我要做什么菜。”
巧念被抓后,大家吃饭成了一个大问题,最开始,景昭随意将这个问题抛给了赵泽,结果赵泽第一天就差点儿点了厨房。
一点也不夸张。
那日,阿月正在扫地,鼻尖忽然传来一股烟熏的味道,她微微皱起秀气的眉头,抬头寻找气味来源。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厨房上空飘着浓浓的黑烟,接着便是赵泽咳得撕心裂肺地从厨房里跑了出来。
“咳咳……快,快救火!”赵泽抹了把脸,留下五道指印,然后冲到井边打水。
阿月赶紧扔了扫帚跑去帮忙。
她脖子上的伤还没有恢复完全,打水时难免被拉扯到,火势紧急,阿月丝毫没有察觉,等两人浇灭了火,赵泽才指着渗血的纱布,说:“你的伤口好像出血了……”。
景昭也是循着浓烟过来的。
一来就看见阿月歪头露出脖子,再一看,某人支个脑袋,就差把脸埋进人家姑娘的脖子里了。
他轻咳一声。
赵泽被咳嗽声吓了一跳,正在拆纱布的手也跟着一哆嗦,生生撕下了一块粘连结痂的嫩肉。
阿月倒抽一口凉气,眼眶里蓄满了生理性的泪水,却只是咬唇忍着。
景昭皱了皱眉,问:“怎么回事?”
赵泽脸上依旧顶着那五道指印,挠挠头,答:“没事没事,就是刚刚油锅着火,我把厨房给点了。”
“但是问题不大,我和阿月已经把火扑灭了。”没等景昭说话,赵泽立刻又补充道。
景昭依旧冷冷的,目光看向阿月,“你呢?”
依旧是赵泽在说话,“阿月帮我打水,伤口又撕裂了。”
“问你了吗?”景昭瞥了眼赵泽,然后对阿月说:“你先回去吧,一会儿我让南辛去你屋。”
阿月点头说好,此刻正在像受虐狂一般,回忆着景昭看向她时那冷淡模样的余韵。
那晚走在曲廊,他那样吓唬她,她也未曾感到害怕,怎么今日就因为他的漠然耿耿于怀了。
一定是太害怕景公子对自己失望了!
临走前,阿月再一次听见景昭让赵泽去做饭,赵泽“啊”的一声,满是抗拒地答应了。
可能是不忍心再一次看意外发生,也可能是想让自己心里好受一些,阿月转身,有些犹豫地开口道:“那个,其实我会做一点饭的。”
景昭并未立刻答应,依旧让她先回房间,直到当天晚上,大家吃上了一盘由赵泽精心烹饪的齁咸的生黄瓜炒糊鸡蛋。
据他所说,这还是多次试错后勉强能拿得出手的成绩。
于是,做饭的重任毫无意外地落在了阿月肩上。
第二天,阿月取米添水,天气闷热,大家多日来胃口不佳,熬些米粥最合适不过。
外加一道豆腐煎鸡蛋、一道烂肉粉条,最后又掰了两节新鲜的莲藕切片,做一道凉拌藕片。
这是她思索一晚,根据现有食材挑的几个拿手菜。
事实上,“会一点”属实是谦虚的说法,从小到大,地里田间,房前屋后,所有的活阿月都得干,做饭自然不在话下。
只不过十来年间,她吃的都是些青菜白粥,做过的自然也只是些家常便饭。
不过这种水平在素青山上已经算是厨神级别了。
做好了饭,阿月像往常一样放进食盒里,打算先给景昭送去,走在半道却被南辛截住了。
南辛刚从后山捕蛇回来,一手拎着装蛇的麻袋,一手挑起阿月的下巴,查看昨日重新为她包扎的伤口。
“嗯,愈合得还不错,千万别再撕裂了,不然该留疤了。”
阿月点点头,眼神始终锁在她另一只手拎着的麻袋上,里面某种不知名的长条状东西正在蠕动。
南辛眉梢微翘,晃了晃麻袋,里面的东西动得更起劲了。
“好奇啊,这里面是毒蛇,”她将麻袋拎得更高一些,直往阿月脸上凑,“你也喜欢吗?”
阿月差点喊出声,抱着食盒一跳三步远,“不喜欢,一点都不喜欢。”
她最怕蛇,最讨厌每年夏天上山砍柴的日子,运气不好的时候,在潮湿**、布满枯叶的路上就会偶遇乘凉的蛇。
南辛笑得花枝乱颤,笑完也不再逗她了,转而将心思放在了食盒上。
“这是给景昭送去的?”
“嗯,刚刚做好的,厨房里还有呢,我先给公子送去,然后再给你和赵三哥送。”
“那得送到什么时候,阿月你直接把饭菜放到梅亭的圆桌上,咱们一起吃。”
阿月喜出望外,她也想和南辛姐和赵三哥一起吃饭,“好啊,那我先赶紧给公子送过去。”
“不,我是说景昭也一起吃。”
阿月连忙摇头,“公子可能会不习惯和大家一起吃饭吧……”
南辛:“臭毛病都是惯的,没什么习惯不习惯的,阿月你先去梅亭,我这就进屋叫他去。”
不过片刻,南辛就从书房里踏了出来,她看见阿月仍旧站在原来的位置候着。
“走吧,咱们先去梅亭,景昭随后就来”
阿月几乎是被拽着离开的,她一步三回头,即使景昭并没有立刻出门跟上。
直到石桌上摆满了碗筷,阿月从厨房里端出最后一道菜,景昭掐着点准时出现。
她抬眸望去,那人犹如受邀参加游园会似的,闲庭信步,一支旁逸斜出的梅树枝条挡住了去路,他抬手借折扇拂开,好一副悠闲模样。
“骚包。”阿月听见南辛小声吐槽。
她赶紧低下头瞧着地面,生怕漾在唇畔的笑拉着自己与南辛同流合污。
她的心情是明媚的,只因为刚刚这一眼,她确定了景昭并没有因为和大家一起吃饭有任何不悦。
四人入座,景昭举筷尝了尝,凉拌藕片色泽鲜亮,吃起来鲜脆爽口。
阿月给自己盛了一碗粥,白粥看似寡淡,入口却唇齿留香。
赵泽也尝了口米粥,接着发出一声喟叹,忙不迭竖起了大拇指,“早知道阿月是小厨神,昨天我就不光着膀子在厨房瞎忙活了!”
阿月觉得有点太夸张了,她合理怀疑这是赵三哥为了逃避做饭使出的计谋。
她拿着瓷勺轻轻搅动碗里的粥,时不时悄悄用余光瞥一眼景昭,见他每道菜都吃下不少,这才放下心来。
一阵碗筷碰撞声响后,南辛撂下筷,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直说好困,要回房间补觉了。
离开前还不忘拍一拍赵泽的肩,语重心长道:“阿月的伤口不能沾水,你记得把碗洗了。”
赵泽呆若木鸡,“阿月伤的是脖子,洗碗用的是手,两者有什么关系!”
南辛捂着嘴再次打了个哈欠,慵懒地垂着眼,搬出身为神医的理论绝学忽悠,“所谓十指连心,心又依靠血液连通身体各处,脖子受伤了,手自然不能沾水了。”
“你!那你怎么不去,哪有人吃完饭就喊困的!”
南辛眨了眨眼睛,无辜地解释,说是昨晚为阿月熬制一味补药,生生熬到三更。
说完似乎担心赵泽不相信,转头将景昭拉入战场。
“景昭也知道这事,是吧?”
景昭短暂地打量一眼阿月。
初见她时,用面黄肌肉形容也不过分,这段时间虽然总是受伤,但吃食上总归没有亏待,加之南辛特意给她开了几味补药,如今肌肤白皙,两颊透着粉红,气色是越加好了。
于是他面无波澜地点点头,应南辛的话问赵泽:“怎么?不会做饭就算了,连碗也不会洗了?”
赵泽立刻收回满是希冀的眼神,委屈地垂头接下洗碗的差事。
别看他平时私下散漫随意,对景昭的吩咐到是言听计从,等含恨看着南辛离开亭子后,立刻着手收拾起碗筷来。
阿月想要搭把手,却被景昭叫住,“今日还去藏书阁吗?”
“去的。”她最近每天三点一线,小木屋喂鹰、藏书阁看书、院子里打扫,如今再添上个厨房做饭,虽然充实但不觉得累。
“那一起走吧,我正好要去藏书阁取本书。”
两人循着石径走进梅林,一时无言。
“别把赵泽和南辛的话放在心上。”阿月听见景昭同自己说。
“啊?”
“他俩向来喜欢掐架,但没有怪你牵连他们受累的意思”
阿月张了张嘴,对景昭的细腻感到意外,不过他既然调查了自己,对她的身世必定是了如指掌。
他多虑了,若她惹了后娘不高兴,牛春红向来直接怪罪,哪会阴阳怪气地迂回。
况且赵三哥前两日连喂完巴武的碗都不让自己洗,刚刚不过是被南辛姐激起了胜负欲罢了。
但,她似乎感受到了一种叫温暖的东西,昨日的难过顷刻消失不见。
又一支长满浓绿叶片的树枝,这回横在了阿月面前,景昭抬手挑开枝叶,广袖拂过她的面庞,鼻尖闻到一阵若有似无的清香。
那是公子身上特有的香气,他的衣服平日里都会在洗净晒干后,再拿特制的熏香熏上半个时辰。
这一刻,南辛那句“骚包”又一次浮现在脑海,阿月这下没能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景昭挑挑眉,目光扫过那副笑脸,心想:心情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