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初亮,村东头响起鸡鸣才歇下,西头的鸡鸣就紧跟着响起。
晨雾还没散尽,远山笼在一片淡白中,墨绿色的树林里几株桃树露出的几抹粉红格外显眼,在雾里时隐时现,就像一幅正在绘制的水墨卷。路边的青草上凝着露水,顺着叶尖,一滴滴落在地上。
村东头的那棵老柿子树还没到开花的时候,新枝才探出几片嫩黄的新叶,老枝上挂着几个去年没摘干净的干柿子,皱巴巴的,是去年深秋留下的最后一点余红。
晨风吹过,将树上的几片新叶吹得晃了晃,顺便将远处山林的桃花香,轻轻送了过来。
陆清彦就站在那棵柿子树下,还是那一身书生装扮。
他的腰间别着一本书,平日里,他都是靠在树下,等着村里的孩子们过来。但日他是站着的,也不像平时靠在树下那样边等边翻阅书。
他的目光紧盯着村里的道路。此时已经有人在路上走动,挑着担子卖蒸饼的张大哥才从树边路过,注意到了在树下站着的陆清彦。
“哟!陆先生,这么早啊!”
陆清彦闻声转过头,对着那小贩温和地拱了拱手:“张大哥早。”
张大哥把担子放下,担子上的蒸笼盖缝里,正往外冒着白蒙蒙的热气,“今儿怎么不靠着歇会儿?往常这时候,您都还在树下看书呢。”
“等个人。”陆清彦的目光又落回了村道尽头。
“哦哦。”张大哥应到,“陆先生要不要来一个蒸饼?刚出炉的,还热乎着呢!”
陆清彦笑着摆了摆手:“不了,多谢张大哥,我等人,吃着不方便。”
张大哥也不跟他客气,掀开笼盖,取了两个还冒热气的蒸饼,用油纸包了递过来:“拿着吧陆先生。就当是我对你教我家那小子识字的感谢,等人也不能饿着肚子等啊。”
陆清彦愣了一下,还是伸手接了过来,油纸包的温度透过指尖传过来,带着刚出炉的麦香。他轻声道了谢,把饼揣进了袖中。
张大哥挑起担子往草市去了。陆清彦的目光又一次落回到村道尽头——晨雾中,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往村头走了过来。
梦灵打着哈欠,眼皮还在打架。她穿着那件粉白色的襦裙,小脑袋靠着爹爹拉着自己的手,不情愿地被拉着走,完全是一副没睡醒就被叫起来的样子。
晨务还没散,梦九带着女儿,往陆清彦所在的树下走来。
“陆先生。”梦九轻声喊道,随后晃了晃拉着女儿的手,“灵儿,醒醒,到了。”
梦灵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秀才先生!”看到陆清彦,她眼里的困意都跑了了大半。
她挣脱梦九的手,往树下跑去,险些被石子绊倒,陆清彦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扶了她一把,指尖触到她软乎乎的袖子。
“慢些。”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晨雾里的温软。
梦九也跟了上来,望着女儿笑着道:“这孩子被我硬拽起来,路上困得直点头。”
“爹爹好坏!直接把我从床上拉起来,鞋都被爹爹穿反了!”梦灵揉了揉眼睛,转身朝梦九做了个鬼脸。小鼻尖还沾着点晨雾里的潮气。
陆清彦看着她孩子气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眼,抬手从袖中取出用油纸包着的蒸饼,递了过去:“刚出炉的,张大哥送的,还热着。”
梦灵的眼睛一下就亮了,她伸手接了过来:“谢谢秀才先生!”
她把油纸包拆开,将还热乎的蒸饼分了一半递到陆清彦面前:“先生先吃。”
陆清彦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揉了揉她的头,又从袖里掏出另一份蒸饼,“你吃吧,我这还有。”
“那爹爹吃。”她跑到梦九跟前,小手把蒸饼举到爹爹面前。
梦九蹲下身,笑着摸了摸女儿的头,“爹爹不饿,你吃。”
“那我留给哥哥和娘。”她把半块蒸饼包好,揣在了袖子里。随后她搂着爹爹的脖子,小声对着爹爹的耳朵说:“爹爹帮我重新穿鞋,反着好难受。”
梦九闻言,这才注意到女儿脚上的鞋,他笑了笑。昨夜陆清彦离去后他又榻上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才睡去,结果今早起迟了。他将女儿叫醒,当时手忙脚乱地给她穿好,没发现自己穿反了。
他蹲下身,让女儿在自己腿上坐着,随后把她两只脚上的鞋都脱下,左右换过来,重新套上去。她的脚小,鞋尖还空着一截,他便细心地把她的袜筒往上拉了拉。
“好了,抱歉灵儿,爹爹睡迷糊了,把你鞋穿反了。”
梦灵晃了晃小脚,笑着站在地上,她趁爹爹还没起身,在爹爹的脸上亲了一下。
“我原谅爹爹了。但下次爹爹不能再把鞋穿反了,不然我就告诉娘。”
随后她从自己衣袖里拿出陆清彦送给自己的笔跑到陆清彦面前,“先生,快教我昨天你是怎么把这只笔变出来的?”
陆清彦笑着看着她,随手从身后取出一张纸,“先不急,灵儿,用你手上的笔在纸上写几个字。”
“嗯?要写什么字啊?先生,太难的字我不会写啊!”她歪着脑袋,好奇地看着那张纸。
“写下你心里觉得最重要且会写的就行了。”陆清彦笑着回她。
梦灵微微蹩起小眉头,笔尖悬在纸上,不动了。晨光将雾气驱散,照亮了纸面,也将她粉白色的小脸映上一层淡金的微光。
她将笔尖落在纸上,晨光晃得她难受,她就闭上了眼睛。
清风吹过,夹杂着卖蒸饼的张大哥的吆喝声,还有吴婶子和卖肉的郑家屠肆的郑屠就半斤五花是六文还是八文的讨价还价声,都被她听在了心里。
她缓缓睁开眼睛,正巧看到朝阳从东边的山头完全升出,她站在晨光的沐浴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她觉得晨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笔尖动了起来,她写得不算工整,笔锋软乎乎的,带着七岁女孩的稚气。
陆清彦看到她写了两个字——天下。
他看了很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角,直到梦灵扯了扯他的衣袖,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秀才先生,怎么了?”梦灵水灵灵的大眼睛带着关切和好奇。
“没什么。”陆清彦笑了笑,“灵儿,你为什么要写‘天下’两字呢?”
梦灵认真地说道:“我本来想写‘家’的。因为家里有爹爹,有娘,还有哥哥。爹爹和娘最疼我了,还有哥哥,他总是把最好吃的东西留给我,平时还会逗我开心。我喜欢爹爹和娘,也喜欢哥哥。”
她歪着头想了想,“可我想起,上个月阿琳姐姐问过先生,什么比家更重要。当时先生说了,是天下。因为有天下,才能有家。”
她又想起了小时候的事,“小时候我问过娘,爹爹怎么总是很早就出去,很晚才回来。当时娘告诉我,因为有人生病了,爹爹是大夫,他要给人看病,爹爹帮人看了病,生了病就不会难受了。”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我觉得爹爹是因为我小时候老是生病,所以他也不希望有别的小朋友生病,才总是见不到人的。先生说过,有天下才能有家,我觉得天下就像一个很大的家,只有大家都不生病,都能像爹爹和娘陪着我和哥哥一样,才能算家。而爹爹也是因为这样,才会每天很忙很忙。”
梦九从后面将女儿抱在怀里,感受着小丫头软软的身躯,他声里带着自责,“抱歉灵儿,爹爹以前光顾着忙,忘了陪你……”
梦灵转过身,用小鼻子在爹爹的脸上蹭着,认真地说:“爹爹没有对不起我啊,我和哥哥以后也要像爹爹一样,帮更多人看病,让他们能像爹爹和娘陪着我和哥哥一样。”
梦九没说话,只是抱着女儿,他的双手——那双采过无数药草,号过无数脉,扎过无数针灸的手,现在只是在抚摸着女儿从未剪过的长发,他的指尖微微颤抖,就像是在抚摸着过去亏欠女儿的时光。
陆清彦没打扰父女俩,他还没从梦灵说的话里缓过神来。他站在树下,晨光把他青灰色的衣衫映得温温的,他望着那个粉白色的小身影和她爹爹抱在一起,又回想起这个小丫头刚刚说的话,那一刻他忽然明白,自己选她来承继笔墨之术,从来都不是临时起意。
他抬手拢了拢被晨风吹乱的衣袖,目光落在父女俩交握的手上,轻轻笑了一下。
他从树下走到父女俩面前,梦九看见他过来,知道办正事要紧。
他缓缓松开了女儿,暗示女儿去找陆清彦。
小丫头有点紧张,“先生,我写了‘天下’,算好吗?”
陆清彦笑着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她发顶,语气比晨光还软:“好,灵儿写的很好。天下,就是所有人的家。”他看着她眼里的光,认真地说:“灵儿,以后别叫我先生,叫我师父。”
她看着爹爹,爹爹微笑着对她点了点头。
她攥了攥小拳头,对着陆清彦,脆生生地喊:“师父!”
望着眼前的小丫头,他想到了自己年少时也是这样被师父看中,当时琉璃笔被他握在手心,师父当时对他说,“笔墨修士,心里有什么,笔下就有什么。”
自那日起,他就一直在寻找这句话的答案。而今天,他在这个叫自己“师父”的小丫头身上寻到了。
他看着她掌心的琉璃笔,也看着她眼里亮得像晨光的光,声音轻而稳,一字一句落在她心上:“灵儿,今日起,你便是我陆清彦唯一的弟子,也是这笔墨之术的传人。”
梦灵紧紧攥着笔,望着陆清彦的眼睛。那眼里映着山川,也映着自己小小的影子。
她认真地道:“是,师父,灵儿知道了。”
梦九来到陆清彦前郑重行礼,“那今后,就有劳陆先生教导灵儿了。”他蹲下身,摸着女儿的头,温声道:“灵儿,跟着师父好好学,爹爹还要去指导哥哥练剑,中午的时候爹爹带着哥哥来接你好不?”
梦灵听见爹爹中午带着哥哥来接自己,笑着答应了爹爹,声音脆生生的,“好 ! 爹爹一定要带着哥哥来,灵儿会在师父这乖乖地等爹爹带着哥哥来的 !”
陆清彦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欢喜,指尖轻轻敲了敲她手里的琉璃笔,声音里终于融了点浅淡的笑意:“那我们先从握笔学起。”
晨光落在青石板上,也落在她小小的身影和掌心的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