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彦伸出宽大的手掌,但他的指尖在微微发颤。
“灵儿,先把笔给师父。”
“好。”梦灵用双手将笔放到他手上。眼睛里藏着的好奇。
望着她清澈的眼,陆清彦晃了晃神,当初,自己也是在她这个年龄被师父选为弟子,当时的自己,也是和她一样,用一双好奇的眼睛看着师父。
师父,弟子终于能将笔墨一脉传下去了……他没再看梦灵的眼睛,慢慢闭上眼,任晨风拂过发梢,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微笑。
梦灵乖乖地站在师父面前,望着师父闭上双眼,她也跟着闭上了眼睛。
感受着晨风拂面的清凉,她说道:“师父,好凉快啊!”
陆清彦睁开了眼,望着她闭上眼认真感受的模样——小脸仰着,睫毛轻轻颤着,鼻尖还沾着晨雾的潮气,他不禁笑了起来。
他用笔尖在空中划过,勾勒出形状,没过多久,师父的声音在梦灵身边响起,“灵儿,睁眼。”
梦灵依言睁开了眼,看着身前飘在空中画出的墨色桃花枝,她的眼睛亮亮的。
“哇!好像真的桃花啊!师父教我怎么画。”她兴奋地望着师父。
陆清彦摸了摸她的头,“别急,我们用纸把它接住。”他从袖中又取出一张纸,将飘在空中的桃花枝画作接在纸上。随后他将接住的桃花枝递给了小丫头。
梦灵望着画中的桃花枝——老干透出苍劲,几枝新干用细而软的线条从老干上斜斜挑出,花瓣是极淡的粉,边缘晕出水痕,花蕊是淡墨点出的,就像记忆里模糊的轮廓。
她下意识地对着画轻轻闻了闻,“师父,好香啊。”
陆清彦笑着解释:“当然香了,因为花的魂画在里面了。”
他把笔递给了梦灵,“你来试试,记得,以意为墨,以心为笔。”
笔杆在她小小的手里显得又沉又滑,她学着平时抓树枝的样子,用小拳头攥着,姿势歪得厉害。
“笔不是这样握的。来,师父教你。”
他一步一步地为她调整动作,“记住五个字:擫、押、钩、格、抵。大拇指从里侧按住,食指轻轻压上来,中指勾住,无名指从后面顶住——对,小指虚靠着,掌心要空,像捧着一团云。”
梦灵感觉有点这个动作有点别扭,花了好一会才慢慢适应。她学着师父的样子,在纸上画出了有点歪歪扭扭的桃花枝。
望着自己画得桃花枝,她感觉跟菜园子里啃菜的小虫似的,小脸红红的对着陆清彦说道:“师父……我画得是不是很丑?”
陆清彦望着她画的枝丫,温声道:“画得很好,别急,咱们慢慢来。”
说完,他的手握住笔的上面,一笔一笔地引导着梦灵绘制。不多时,一枝比较工整舒展的墨色桃花枝就画了出来。
梦灵兴奋地喊着:“师父,我画出来了!”她望着自己画的桃花,虽然远远不如师父画的灵动,但她已经很满意了。
陆清彦看着她眼里的光,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师父也是这样握着他的手,教他画第一枝桃花。风穿过窗棂,吹得宣纸轻响,纸上的桃花枝,像一条看不见的线,连着他的过去,和她的未来。
而小院的另一边,梦九刚进院门,就看见萧遥拿着木剑在院中练剑,一旁的苏婉正斜着眼看着自己。
“回来了?”苏婉倚着门框,尾音里裹着点没散的嗔气。
梦九脚步一顿,挠了挠后颈,有点摸不着头脑:“婉娘,我这是又哪惹你了?”
苏婉眯了眯眼,走上前,伸手点了点他的胸口:“睡过头,还把灵儿的鞋给穿反了,连脸都没擦,就这样拉着她往门外走?”
他微微一笑,搂上了妻子的腰赔罪道:“这乌龙事全怨我,我给你赔罪,好不好?”
苏婉被他气笑了,轻轻推开他:“行了,快去看看遥儿,他练了有一会了。”她说完,转身向屋内走去,不一会她将昨天还没晒好的药草带出,均匀地铺在院内。
梦九立在一侧,仔细地观察着萧遥手上的动作——萧遥握着木剑的手微微收紧,随后手腕一转,剑身在掌心上轻巧地打了个旋。他借势向后刺出一剑,双脚顺着青石板踏出细碎的步子。
他的动作渐渐变得流畅,木剑刺出,带起一阵轻响,紧接着剑尖上挑,他随剑转身,腰腹微拧,顺势横斩出一剑,带起一阵风。
“嗯,不错。你已经学会了借势发力,但动作还显得有些生疏。”他微微躬身,双手拉着萧遥的双臂,“你看,转身这一下在腰部发力的同时双手也用力,就能挥得更顺畅。”
“是,九叔。”萧遥按照梦九的指导,在转身时手腕和腰部同时发力,木剑以更快的速度向前方斩去,带出破空声。
“习剑没有固定的动作,你要会随机应变,在交手时,更是要学会借势卸力。”梦九缓缓直起身,“我能教你的只有一些基础的剑招和借势卸力的技巧,至于更高层面的剑意和剑道,你只能在日后习剑途中慢慢领悟。”
“刚才的动作,再来一次。”
“好。”萧遥轻声答应,他深吸一口气,沉腰坠马,手腕与腰腹同时发力,木剑如一道轻弧劈出,带起破空的轻响。这一次,剑招的衔接比先前流畅,沉稳了许多,却依旧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生涩。他额角的汗顺着下颌滚落,滴在青石砖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梦九看着他一遍遍重复着同一个动作,他双侧的鬓发和后面的长发顺着动作飘起,他有些失神,在萧遥的身上,他隐隐看到了多年前孤身持剑和数名歹人交手,十余招内擒住数位歹人,后亲自下水救下了妻子之人的影子。
后来他将那道身影与歹人交手的几招牢牢记在心里,闲来无事便模仿着练,既是强身健体,也是以这种方式,刻下那人对他与妻子的恩情。
他曾经从未想到,有朝一日会将他的招式由自己传给他的孩子……
一个时辰过去,萧遥的手臂微微有酸胀感,额角也再次沁出了薄汗。风穿过庭院,他的影子在地上轻晃,剑招却半点未乱。
掌心的温度传到剑身,他用心感受剑招的变化,动作衔接也越来越熟练,三尺的木剑仿佛成为了他身体一部分,他手腕和腰部同时发力,再次向前刺出一剑,转身持剑横斩,最后借势反手握剑,轻轻跃起,手握着剑在空中旋转一圈,朝地面斩去。
“咔嚓”一声轻响,木剑断成两截,萧遥的手臂被震得发麻,只感觉虎口处传来剧痛。半截剑身仍握在他手中,带剑尖的那截却猛地朝前飞去,钉在药堂木门上。
梦九听到动静,刚迈出药堂的门,就看到断了的剑身朝自己飞来。
他迅速躲在门后,只听“咚”的一声闷响,半截木剑狠狠钉在了木门上,木屑飞溅。
院子里的萧遥僵住了。
他将半截木剑藏在背后,握着断剑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将身子崩得笔直,低着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只敢用眼角余光,偷偷往门后瞟。
他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对……对不起……九叔……”
梦九将剑尖那半截从木门里拔出,在木门上留下一处裂缝,他没去看,只是望着院子里那个绷得笔直的小身影。
他缓步走到萧遥面前,蹲下身,伸手轻轻把他藏在背后的手牵出来,露出那截断剑,和萧遥被震得红红的右手心。
“疼吗?”梦九轻声问道,同时将萧遥握着的另外半截剑取下,连同剑尖丢在一边。
萧遥眼睛湿湿的,眼眶微红,他抬头望着梦九,嗫嚅着:“刚刚、刚刚差点伤到您……”
他不敢想,那半截剑身刺在梦九的身上会发生什么。
梦九抬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声音没有半分责备,反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不也没刺到我嘛。”
他拉着萧遥进了药堂,从药柜上拿出昨天苏婉拿的那个青瓷药瓶,将药膏抹在萧遥泛红的右手心。
药膏抹在手上,清凉感在手心弥漫,将胀痛微微压下,也微微压下了他心里的余悸。他盯着自己抹好药的手,小声说:“九叔,我……我以后会更小心的,不把木剑再弄断了。”
梦九将药瓶放回原处,看着萧遥坐在那里,低着头,盯着刚被自己抹好药的手,他在萧遥身边坐下,将手搭在他单薄的肩上。
“遥儿,九叔给你讲个故事。”
萧遥抬起头。注意到梦九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株玉兰上,晨光照着花瓣,也照出梦九对往事的回忆。
“我和你那般大的时候,我爹给我做了一把药锄,带着我上山去挖药……”他望着萧遥,笑着摇了摇头,“当时我拿着药锄兴奋得不得了,拿起药锄就对着一株长在石头缝里的岩姜挖去,结果挖在了石头上,药锄被震飞了出去,我疼得龇牙咧嘴,却没想到飞出去的药锄尾巴的那节恰好打在了旁边采野菜的小妹妹身上。”
萧遥眨眨眼。“九叔的爹爹……骂您了吗?”
“何止是骂。”梦九笑着继续说道:“当时那个小妹妹直接被打哭了,我爹气得追着我绕了半座山,最后罚我给她挖了一下午野菜,还把我的药锄收了半个月。”
他的眼中闪过对往事的怀念,“但是,他逮到我的时候第一件事不是教训我,当时他就像我刚才那样,在我手上蹭破的地方上了药,药上完了就拉着我去找那个小妹妹,让我跟人家道歉。”
萧遥好奇问道:“那个小妹妹原谅您了吗?”
梦九摸了摸他的头,“那个小妹妹,就是你姨娘。”
萧遥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啊?是、是姨娘?”
梦九看着他惊讶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不然你以为,她为什么总说我毛手毛脚?”
恰好此时苏婉把晒干的药送进药堂,刚跨进门就听到了后半句,轻轻笑道:“跟遥儿说我什么坏话呢?”
梦九笑着站起身,接过她手里的药筐,也不藏着掖着:“跟他说你小时候被我药锄打哭的事呢。”
苏婉伸手戳着他的胸口:“还好意思说,你知不知道,那东西打在身上可疼了。当时还是梦叔给我出的气,你那时被梦叔追了半座山,最后跑到我面前时被梦叔逮到,还不是被梦叔拉着给我赔不是。”
萧遥坐在旁边,看着两人拌嘴,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之前攥紧的心彻底松了下来。
苏婉转头看向他,注意到他手上抹着药膏,眉头轻轻皱了皱:“手怎么了?练剑伤着了?”
梦九把断剑的事告诉她——萧遥练剑时用力过猛,木剑震断,半截剑尖飞出去钉在了门上。
苏婉走到萧遥身前,蹲下身子握住他抹了药的手,眼中满是心疼:“还疼吗?”
萧遥摇了摇头:“姨娘,不疼了。”
苏婉摸着他的脑袋:“疼一定要跟姨娘说,断剑的事别放在心上,你九叔皮厚,就算扎到也没事,就当你替姨娘报了当年他药锄打到姨娘的仇。”
梦九不好反驳,只是笑着望着母子俩。
苏婉转身对着丈夫说道:“时候不早了,去陆先生那把灵儿接回来。”
梦九笑着应了声,转头看向萧遥:“遥儿,跟我去接妹妹。”
萧遥应了一声,跟着梦九出了药堂。
苏婉望着父子俩出了门,嘴角勾起一抹微笑,转身走进了厨房。
院外的玉兰花被风一吹,落了几片花瓣在门槛上,药堂里飘着淡淡的艾草香,安静又温暖。